蒸汽旅馆的大门被推开,一股夹杂着雨水腥味的冷风灌进了温暖的大堂。
薇德拉拎着那个满身泥浆的红色身影走了进来。
正在柜台后算账的莫拉听到动静抬起头,先是一愣,随即那是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她一把摔下手里的抹布,踩着那双旧棉鞋噔噔噔地冲了出来。
“莉莉!?”
莫拉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你这死丫头!这是去泥坑里打滚了吗?哎哟我的天,看看这身泥!”
被薇德拉抓着的女孩缩了缩脖子,刚才在街上那股拿板砖砸车的狠劲儿瞬间没了,变得像只做了坏事被抓包的落水猫。
“莫拉姨……”莉莉小声叫了一句。
莫拉没理她,目光落在了薇德拉另一只手里拿着的那个黑色方块上——那是一个德拉曼因车队的行车记录仪。
莫拉是个人精,一看这架势,再看看莉莉躲闪的眼神,心里瞬间就明白了八九分。
她走过来,伸出一根手指,狠狠地戳了一下莉莉满是泥巴的脑门:
“长本事了是吧?啊?平时在外面捡破烂就算了,现在居然偷到客人头上了?老汉克拼了老命在井下挣钱养你,要是让他知道你变成了个小贼,他那把老骨头得当场气散架!”
数落完莉莉,莫拉立刻换了一副歉疚的表情看向薇德拉,手足无措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那个……薇德拉大人,真是对不住。这孩子平时就是皮了点,心不坏。你看这事儿闹的……这东西没坏吧?要是坏了,我替她赔。今晚的房费你也别给了,算我给你们赔罪。”
“不用。”
薇德拉把莉莉松开,随手把那个记录仪放在桌上,“东西没坏,我也没打算追究。莫拉大姐,给她弄条热毛巾,再找身干净衣服。她都在发抖了。”
莫拉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莉莉一眼,转身去后厨端了一盆热水,又拿了一件不知道是谁的旧大衣出来。
“坐下!”莫拉把莉莉按在椅子上,把热毛巾呼在她脸上,粗暴但仔细地帮她擦着脸上的黑泥,“忍着点烫!不烫掉层皮你不长记性!”
莉莉被烫得龇牙咧嘴,但没敢吭声。
等到脸擦干净了,露出了一张清秀却带着几分倔强的小脸。莫拉把干衣服扔给她:“去后面把湿衣服换了,别感冒了。”
等莉莉换好衣服,别别扭扭地穿着那件长得像裙子一样的大衣重新坐回来时,薇德拉已经点了一根烟,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你叫莉莉,对么?”薇德拉吐出一口烟雾。
“……嗯。”女孩低着头,手指捻着过长的衣摆。
“你今年多大?”
“十二岁。”
“老汉克是你什么人?”
“他……他是我的监护人。”莉莉小声嘟囔着,“我爸以前是他的工友,五年前矿难死了。他摆脱老汉克把我养到成年。”
薇德拉点了点头。老汉克那种粗人,一看就不像是会养孩子的。
“说说吧。”薇德拉指了指桌上的记录仪,“为什么要拿这个?”
“我……”
一提到机械,莉莉的眼神稍微亮了一些,“我之前路过你们车队,看见这东西扔在备用工具箱的最底下,上面全是灰。我就想着……这肯定是你们不要的废品。”
她抬起头,有些急切地解释道:“那个镜头是好的!我想把它拆下来,我有只机械老鼠,一直缺个视觉传感器。要是装上这个,它就能自动避障了。”
“所以你就‘顺手回收’了?”薇德拉挑了挑眉。
“这是资源再利用!”莉莉理直气壮地挺起了胸膛,但看到薇德拉似笑非笑的眼神,又心虚地缩了回去,“……好吧,我承认我没打招呼。但我以为你们这种大车队不在乎这点破烂。”
薇德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早熟的女孩。
在她身上,薇德拉看到了太多熟悉的影子。
“你觉得当贼很有意思?”薇德拉突然问道。
“总比饿死强。”莉莉倔强地反驳,“而且我也不是什么都偷。我是凭本事……”
“凭本事?”
薇德拉轻笑了一声,她弹了弹烟灰,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手比你快多了。在岩城的旧城区,我能在一分钟内摸走三个人的钱包,他们甚至都不会回头。”
莉莉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威风凛凛的车队大姐头,居然也有这样的过去。
“那时候我也觉得我很有本事。”薇德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以为只要我偷得够快,我就永远不会饿肚子。但后来我发现,偷来的面包填不饱明天的胃。而且,总有比你手更快、心更黑的人。”
薇德拉伸出手,展示了一下自己指关节上那些细小的伤疤。
“所以我去学了门手艺。我想靠修车吃饭,我想当个受人尊敬的技师。我花了三年时间,起早贪黑,好不容易攒了一笔钱,准备开个自己的铺子。”
“然后呢?”莉莉听得入了神,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
“然后在一个晚上,一群劫匪冲进了我的住处。”薇德拉耸了耸肩,“他们抢走了我所有的钱,还打断了我两根肋骨。那一刻我明白了,光有手艺没用,你得有拳头。”
莉莉瞪大了眼睛。
“于是我加入了帮派。”薇德拉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我学怎么开枪,怎么打架,怎么把别人的腿打断。我以为只要我够狠,就没人能欺负我。但我发现,今天我杀他,明天又会有人来杀我。那是一条死路,到头来谁都活不下去。”
“那……那怎么办?”莉莉有些迷茫了。
“我当时也想知道怎么办。”薇德拉按灭了烟头,“所以我试着走正道。我给警察当线人,我想配合他们,用法律把那些人渣送进监狱,结束那片黑暗。”
说到这里,薇德拉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寒意,“结果,那个唯一正直的警长,被一纸解散令搞成了巡警。法律管不到有钱人。”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
莉莉呆呆地看着薇德拉。她从没离开过盲谷镇,她以为外面的世界就是那个光鲜亮丽的岩城,却没想到那里也充满了如此多的无奈和血腥。
薇德拉的经历像是一本厚重的故事书,在她面前翻开了沉重的一页。
“当贼、当好人、当坏人、当警察……”莉莉喃喃自语,“那后来呢?”
女孩趴在桌子上,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薇德拉看着女孩那张充满稚气却又渴望答案的脸。
她笑了笑,并没有给出什么大道理。她只是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
“后来,”薇德拉轻声说道,“我就坐在了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