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旅馆的晚餐时间,空气中总是弥漫着炖肉的香气和工人们汗水的味道。
老汉克推门进来的时候,满身的疲惫仿佛都要从那件沾满煤灰的工装上溢出来。他刚从井下上来,今天为了赶进度多加了一个班,那把老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他的目光扫过角落的一张桌子时,脚步顿住了。
薇德拉正坐在那里,对面坐着莉莉。
老汉克径直走了过去,狐疑地打量着莉莉,“莉莉,你怎么在这?怎么换衣服了?”
莉莉低头扒拉着碗里的豆子,没吭声,放在桌下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角。
“她在街上摔了一跤,弄了一身泥。”薇德拉平静地开口,顺手把那个行车记录仪往身后挡了挡,“我正好碰见,就带她回来收拾了一下。”
“摔了?”老汉克皱起眉,想去检查莉莉有没有受伤,“怎么这么不小心?没事吧?”
莉莉身子一缩,躲开了老汉克那只粗糙的大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老汉克也没在意,松了口气,嘟囔着,“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整天在废料堆里乱跑。薇德拉是大忙人,别给人家添麻烦。”
“我没添麻烦!”莉莉突然把勺子重重地磕在碗沿上,声音尖锐地反驳道,“我也没乱跑!我不用你管!”
“嘿!你这丫头,我是关心你……”老汉克被呛得一愣。
就在这时,旅馆的大门被人“砰”的一声撞开了。
“大姐头!”
疯狗的大嗓门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声。他像只兴奋的哈士奇一样冲进来,完全没看懂这桌诡异的气氛:
“货都装好了!油也加满了!这该死的雨也终于停了,咱们明天一早就能撤了!”
跟在后面的扳手和耗子一脸尴尬,拼命拽疯狗的袖子,对他使眼色。
“没看见大姐头在谈话吗?你有点眼力见行不?”
扳手按住疯狗的头,耗子擒住他的手,两人合力把他拖到了一边。
莉莉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薇德拉:“你们明天就要走?”
“不出意外的话。”薇德拉点头,“是的。”
“能不能带我走,带我去岩城。”
莉莉突然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看着薇德拉,语气急切,“求你了,我能出车费的。”
“不行。”薇德拉拒绝得干脆利落。
“为什么不行?!”莉莉急了。
薇德拉开不了口,她太懂岩城是个什么尿性,那里本质上和盲谷镇没有多少区别。她也见识过太多头脑一热就背井离乡的人,他们甚至没能见到亲人的最后一面。她知道莉莉一定会为自己的冲动而后悔的,莉莉还是个孩子,她能不懂事,但是自己得懂。
几秒后,那个在矿坑里干了一辈子的倔老头,竟然先打破了缄默。
“薇德拉……”老汉克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如果方便的话……你就带上她吧。”
“老汉克?”薇德拉皱眉。
“这孩子说得对。”老汉克苦笑了一声,眼神黯淡,“莉莉天生就聪明,留在这儿,她的才华只会被埋没。我没几年活了,但她的人生还很长,她总要独自面对生活……”
“你看!爷爷都同意了!”莉莉眼中燃起了希望。
“我说了,不行。”
薇德拉站起身,语气比刚才更冷硬,“岩城不是天堂,那是一个吃人的地方。”
她看着莉莉,眼神严厉:“这事儿没得商量。”
莉莉眼中的光瞬间熄灭了。她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恨恨地瞪了老汉克一眼:
“我讨厌你们!你们都是胆小鬼!”
说完,她转身冲向楼梯,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旅店。
……
第二天清晨。
盲谷镇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虽然冻雨停了,但空气依然湿冷刺骨。
薇德拉的车队已经在路边整装待发。
正好赶上早班下井的时间,老汉克背着矿镐,路过旅馆门口。
“这就走了?”老汉克停下脚步,跟站在车边的薇德拉打了个招呼。
“嗯,走了。”薇德拉紧了紧手套,“那丫头呢?气消了没?”
老汉克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住宅:“还没呢。把自己锁在屋里,怎么叫都不应。估计是还在跟我赌气。”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还热乎的纸包:“这是给她买的早餐,等我我放在她门口就去下矿。这丫头脾气倔,你别往心里去。”
“行,那你保重。”
“一路顺风。”
简单的道别后,巨大的柴油引擎轰鸣声响起。德拉曼因的车队卷起地上的泥浆,缓缓驶离了盲谷镇。
老汉克站在路边,看着车队的尾灯消失在雾气中,直到看不见为止,才转身走向矿井。
……
中午,午饭时间。
老汉克心里总是惦记着莉莉,也没心情在食堂吃,特意打了一份热乎的炖菜,匆匆赶回了旅馆。
走上二楼,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依然紧闭着。
早上放在门口的纸包还在原地,已经凉透了,动都没动过。
“莉莉?”
老汉克敲了敲门,“别气了,出来吃口饭。我给你带了肉。”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老汉克心头一紧,那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了上来。
“莉莉!我进来了啊!”
他此刻已经顾不上什么隐私,用力一拧门把手。
“咔哒。”
门开了。根本没锁。
房间里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那个她平时背着的大编织袋不见了,连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机械零件也被清空了。
只有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条,孤零零地钉在桌面上。
老汉克颤抖着手拿起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决绝:
【跟着薇德拉的车去岩城了。勿念。——莉莉】
老汉克只觉得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床边。他看着那张纸条,又看了看窗外空荡荡的街道,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
与此同时,盲谷镇以东一百公里。
重型卡车的驾驶室里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薇德拉单手扶着方向盘,享受着难得的平静旅途。
“阿嚏——!”
一声极力压抑的喷嚏声,突兀地从驾驶座后面传了出来。
薇德拉的手猛地一抖,眼神瞬间变得犀利。
“全体都有,先停一下。”
薇德拉通过对讲机下达命令,同时轻踩刹车,卡车在荒野公路上又滑行了十几米才停下。
薇德拉解开安全带,跳下车,把后面的货厢打开。
在那堆装着幻莹晶的箱子中间,莉莉正缩成一团。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打满补丁的布包,看到薇德拉那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她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地往里缩了缩。
“……嗨。”
莉莉抬起一只手小声地打了个招呼。因为冷风灌了进来,她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
薇德拉看着这个小麻烦,又看了一眼已经回不去的路程,最终只能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滚出来!”
薇德拉没好气地说道。
“我不!”
莉莉又往里面缩了缩。
但是货厢里面空间有限,薇德拉很快就揪住了她,把她从车厢里拎出来。
“得亏我发现得早,不然你得冻死在里面。”
薇德拉把莉莉丢进副驾驶。
“到了岩城,看我怎么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