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城的黄昏总是带着一种铁锈般的橘红色。
夕阳穿过修车厂一楼半开的卷帘门，将原本昏暗、充斥着机油味的车间切割得明暗分明。空气中漂浮着亿万颗细小的尘埃，它们在金色的光柱里缓缓起舞，又像是某种微观生物的迁徙。
“薇德拉怎么还没回来？”
艾希趴在窗台上，整张脸几乎都贴在了玻璃上，把脸颊挤成了一团软肉。那双墨绿色的瞳孔死死盯着街道的尽头，像是一只等待主人归来而焦虑的猫。
“按照车程计算，应该快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关于神经网络的书，但看了这么久也没能够翻几面。
就在最后一抹余晖即将被夜色吞没时，远处终于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引擎轰鸣声。
“回来了！”
艾希欢呼一声，像只弹簧一样从窗台上蹦了下来，直接冲向大门。
巨大的黑色重卡像是一座移动的堡垒，缓缓驶入车间。随着气刹发出“哧——”的一声长叹，这头钢铁巨兽终于卸下了全身的重负，稳稳停住。
车门一推开，薇德拉刚跳下来，就被一道黑影狠狠撞进了怀里。
“薇薇姐！”
艾希像只巨大的树袋熊一样挂在薇德拉身上，脑袋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哎哟……轻点，轻点，我的老腰……你是想勒死然后我继承我的车吗？”
薇德拉笑着拍了拍艾希的后背，另一只手提着几个油纸包，“疯狗他们去老爹烤肉聚餐了，我就顺便打包了点好吃的回来给你们……”
话音未落，挂在她身上的艾希突然浑身一僵。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眯着的眼睛瞬间瞪圆，瞳孔收缩成针芒状。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充满敌意的哈气声：
“哈——！”
一个比我大一点的女孩背着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爬下车。
看她的嘴型应该是想跟我们打招呼的，但还没开口就被艾希姐的哈气声吓得不敢继续了。
“艾希姐，不要乱哈气。”
我快步走上前，把艾希姐从薇德拉身上取下来，同时问薇德拉。“她是客人吧。”
“嗯，没错，她叫莉莉，是盲谷镇的居民，她想跟着我们来岩城，我不答应，她就摸进了我的车厢，要不是我发现得早，她估计都冻死在半路了。”
莉莉抓着布包的带子，局促地站在薇德拉身后，甚至不敢抬头看我们。
薇德拉拍了拍她的后背，把她推到身前。
“嗨……嗨。”莉莉小声打了个招呼，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别紧张。”
薇德拉指了指艾希姐。
“这位是艾希，她因为某些原因失去了记忆，所以才变成这个样子。放心，她不会吃了你。”
但是艾希姐的刚刚反应让莉莉吓得直哆嗦。
薇德拉又指了指我。
“这位是里昂，我们的小军师。他比你还小两岁呢，你们要好好相处。”
我露出了一个礼貌的笑容。走上前去，保持了一个礼貌的距离，朝她伸出右手：
“很高兴认识你，莉莉。”
莉莉愣了一下，又看了看薇德拉，才敢和我握手。
“她要在这住吗？你想好怎么安排了吗？”我问。
“这个嘛……”薇德拉挠了挠那头乱糟糟的绿发，“事出突然，我也没考虑好，就先让她在我们这凑合两天吧。”
“明天休息一天，后天才去那个矿区运货，到时候顺路把她送回去。”
“阁楼应该还有位置吧？”
“把你攒的啤酒瓶子丢了就有了。”
……
几块滋滋冒油的烤肉下肚，原本有些僵硬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
莉莉没见过什么世面。在填饱肚子后，她的注意力立刻就我的笔记本电脑吸引了。
“那个屏幕上跳动的是什么？”
“那是防火墙的数据流。”
莉莉像个好奇宝宝一样问个不停，而我则耐心地一一解答。明明只是些很普通的知识，却这让女孩的眼睛亮得像灯泡一样。
但每当莉莉忘乎所以地想要凑近时，艾希就会像幽灵一样，“嗖”地一下插进我们两人中间。
艾希姐面无表情地挡在莉莉面前，用眼神发出无声的警告。
莉莉只能讪讪地缩回去，隔着艾希姐去看我手里的东西。
薇德拉是真的累坏了。几杯酒下肚，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她连澡都没洗，就这么趴在餐桌上，淌着口水睡着了，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艾希则枕在我的膝盖上睡熟了，小嘴嘟着，似乎还在因为莉莉的出现而不高兴。
她蜷缩成一团，像只大猫一样霸占着我的大腿，一只手还死死抓着我的衣角，仿佛生怕我在梦里跑掉。
莉莉也撑不住了。她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椅子靠背上沉沉睡去。
作为唯一清醒的人，我正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一枚微型电容，帮莉莉改良那只简陋的机械老鼠。刚才聊天时莉莉说过，这只老鼠的平衡系统总是出问题。
“加上这个陀螺仪应该就好了……”我轻声自语。
突然，因为艾希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我的手也跟着抖了一下。
“叮——”
一枚极细小的螺钉从镊子上滑落，掉在了地板上，滚进了一旁的阴影里。
我无奈地笑了笑。不想吵醒膝盖上的艾希，于是动作极其轻柔地托着她的脑袋，把她转移到旁边的沙发上。
捡起那枚螺钉后，我直起腰，拍了拍被艾希姐枕得发麻的大腿，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这么晚了，差不多也该去睡了。
我拿来两块毛毯，给薇德拉和莉莉盖上。
莉莉的袖子稍微挽起了一点，露出了一截手腕。
借助不太明亮的月光，我似乎看见一道蓝色微光顺着她的血管蜿蜒向上，像是某种活着的寄生虫。
我揉了揉眼睛，再次睁开眼时，那道蓝光已然消失。
难道是我盯着屏幕看太久，眼睛出问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