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车厂的宁静被一阵震耳欲聋的机车轰鸣声打破。
薇德拉跨坐在那辆川崎忍者上,正在把头盔的面罩狠狠扣死。
她看了一眼旁边还趴在垃圾桶边干呕的疯狗,气就不打一处来。
“一群废物!”
薇德拉骂道,“昨晚让你们少喝点,非不听,关键时刻掉链子。”
疯狗抬起那张惨白的大脸,眼神还有些飘忽,显然昨晚那几瓶劣质威士忌的后劲还没过:“大姐头……呃……我不晕,我能开……呕……”
话还没说完,他又把头埋进了垃圾桶。
“就你这德行,还没出城就能把车开到沟里去。”薇德拉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扳手、耗子,你们去集结还可以开车的兄弟,让他们把货卸下来,带上家伙事,到盲谷镇集合。”
“我先去探路。”
薇德拉不再废话,她猛地一拧油门。
随着引擎发出一声类似野兽的咆哮,那辆黑色的机车像离弦之箭一般冲出了修车厂的大门,瞬间消失在岩城清晨的薄雾中。
……
荒野的风像一把钝刀,不停地切割着暴露在外的皮肤。
“轰——!”
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通往盲谷镇的寂静公路。
薇德拉伏低身体,几乎是贴在机车的油箱上。时速表的指针已经逼近红区,改装后的引擎发出濒临极限的咆哮。她把疯狗他们的重卡远远甩在了身后,独自一人像颗出膛的子弹般冲向那座被灰雾笼罩的小镇。
盲谷镇的入口处,那个熟悉的隘口依然只有几根破旧的栏杆。
薇德拉一个急刹,车尾甩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稳稳停在了路边。
出乎她的意料,她看到隘口旁的那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穿着沾满煤灰工装的老人。
他正对着那块开发银行竖起的广告牌抽烟。
“老汉克?”
薇德拉摘下头盔,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背影。
听到动静,老人慢吞吞地转过头。看到是薇德拉,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把手里的烟卷在鞋底碾灭。
“薇德拉?你怎么回来了?”
老汉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落东西了?还是车坏了?……哎,不对,莉莉呢?那丫头没跟你一块儿回来吧?她在岩城怎么样?听话吗?”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薇德拉大步冲过去,一把抓住老汉克的肩膀,语气急促得像机关枪,“听着,老汉克。立刻让工人们上来!所有人!停止下井!别再去碰那些幻莹晶了!”
老汉克被她晃得愣了一下:“咋了这是?出啥事了?”
“那些石头有问题!”薇德拉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那是辐射源!长期接触导致器官衰竭!城里的工厂已经出事了,他们在瞒着你们!继续挖下去,你们所有人都会死!”
薇德拉的声音很大,但在大风中根本传不了多远。
她以为老汉克会震惊,会恐惧,会愤怒地摔帽子。
但都没有。
老汉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浑浊的眼球里没有任何波澜。他低下头,握拳抵在嘴边,沉闷地咳嗽了两声。
“咳咳……咳……”
等气喘匀了,他抬起头,看着一脸焦急的薇德拉,只问了一个问题:
“那我们去哪?”
薇德拉愣住了。
“什么?”
“我说,如果不挖了,离开盲谷镇,我们去哪?”老汉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去岩城?去流浪者营地?还是去那片连野狗都活不下去的无人区?”
薇德拉张了张嘴:“我们可以……”
“这里的每个人都欠着银行的钱。”
老汉克指了指身后那块巨大的广告牌,又指了指镇子里那些低矮的棚屋,“刚刚断奶的孩子,快进棺材的老人,每个人从出生起就背着债。这笔钱就像一道看不见的锁链,把我们死死地捆在这儿。”
他看着薇德拉,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
“这里是矿区,只要干活,银行就给我们一口饭吃,给我们个窝棚住。离开了这儿,我们就成了逃债的流浪狗。我是个不中用的老头子了,隔壁的老乔是个瘸子,还有那么多带着孩子的女人……薇德拉,你告诉我,在荒野上,我们这种人能活过几天?”
薇德拉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说“总会有办法的”,但在这残酷的废土法则面前,这句话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而且……”
老汉克叹了口气,伸手从怀里的内兜摸出一个脏兮兮的小铁盒。打开盖子,里面躺着几支没有任何标签的玻璃安瓿瓶,装着浑浊的褐色液体。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幻莹晶有问题吗?”
老汉克拿起一支药剂,在阳光下晃了晃,“工人们又不傻。谁不知道下井之后身上会长斑?谁不知道那石头摸久了骨头疼?”
薇德拉瞪大了眼睛:“你们知道?!”
“知道又咋样?那是钱啊。”
老汉克苦笑了一声,“开拓者公司给我们发这个。抵抗药剂。喝了就能没事。”
老汉克将那瓶药小心翼翼地收好,“是用命换来的钱,还是用钱换来的命,在这儿分不太清。我们只知道,挖出一车矿,就能还一天的利息,就能多活一天。”
“幻莹晶是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出路。”
老汉克看着薇德拉,眼神里带着一种认命后的慈祥,“薇德拉,你是个好人。但你救不了我们。”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拍了拍薇德拉的肩膀,手上沾满的灰尘染黑了她的衣服。
“回去吧。”
老汉克轻声说道,“莉莉就拜托你了。别让她回来。让她忘了这个地方,忘了我这个没用的老头子。”
“至于我们……”
老汉克转过身,看向那座冒着黑烟的精炼厂烟囱。
“我们这些老骨头,哪儿都不去。死也要死在盲谷镇。这里有我们的生活,这里就是我们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