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老汉克后，薇德拉并没有立刻离开盲谷镇。
她像个游荡的幽灵，漫无目的地走在镇子那条铺满煤灰的主干道上。寒风夹杂着硫磺味刮过，街上没几个人，只有几盏接触不良的路灯在头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的光线把她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
她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老汉克那句“我们去哪”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堵死了所有的出路。
在岩城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薇德拉心里很清楚，很多事情并不是一时冲动、意气用事就能解决的。很多困境只是矛盾的投射，真正的矛盾往往大而空，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时无刻不在。
对于这群一辈子只知道挖矿、除了力气一无所有的人来说，离开盲谷镇就等于饿死。银行的债务是锁链，矿山是饭碗，而幻莹晶则是他们不得不吞下的慢性毒药。
“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吗……”
薇德拉烦躁地踢开脚边的一个空易拉罐。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爆炸声从远处的矿区传来。
地面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薇德拉脚边的污水坑泛起一圈圈涟漪。
那是矿区的开山爆破。
薇德拉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远处的半山腰上，坚硬无比的花岗岩山体在烈性炸药的威力下瞬间崩塌。无数碎石裹挟着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那座原本不可逾越的大山，就这样被硬生生地炸开了一个缺口。
看着那腾起的蘑菇云，薇德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一道灵感的闪电击穿了她的大脑。
既然这群人被锁链锁住了，那就把锁链炸断。既然他们舍不得这个饭碗，那就把饭碗砸了。
只要没了债务，没了矿，他们就不得不走。
“毁掉这里……才能救这里。”
薇德拉喃喃自语，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锐利如刀，“但是他们又能去哪？”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她思考起这个问题的根源。
没钱。
是的，归根结底还是没钱。
没钱，他们就没办法在其他地方重新开始；没钱，他们就胆量往外迈出第一步。
所以，他们需要一笔启动资金。
薇德拉看向那座格格不入的银行，拉下定主意。
她转过身，快步向老汉克的家的方向跑去。
……
与此同时，街道的另一头。
安娜抱着一个纸箱，浑浑噩噩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是银行的高级会计，是这个镇子上为数不多穿着干净职业装、踩着高跟鞋的人。在这满是煤灰和工装的盲谷镇，她就像是一只误入鸦群的白天鹅，显得格格不入。
但她从来没因此高兴过。
她是前任镇长的女儿。前任镇长去世后，盲谷镇的政府机关彻底瘫痪，银行名正言顺地兼任了政府的职能。
或许是因为她的身份特殊，又或许是因为她确实有点能力，所以银行录用了她。
这份薪资不菲的工作，让她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小镇里维持着优渥的生活，却也让她失去了灵魂。
父亲死后，她变得形单影只，明明是从小待到大的小镇，她却显得像个外人。
“安娜？那不是安娜吗？”
“嘘，小点声，她现在可是银行的人。”
路边传来几个年轻矿工的窃窃私语。
安娜抬起头，看到几个穿着脏兮兮工装的年轻人正聚在路边抽烟。
那几个年轻人看到她看过来，立刻停止了交谈，眼神里只有一种混杂着畏惧、嫉妒和厌恶的疏离。
他们转过身，勾肩搭背地远去，留给安娜一个个冷漠的背影。
安娜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们。同样的情景发生过无数次。
她很想上去质问他们为什么？为什么要疏远她？她也是盲谷镇的一员，他们曾经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但是她也清楚地明白，自己没有这个资格。她背叛了他们，背叛了她的阶级。
她很想舍弃这份工作，但她并不会其他的技能，在这座镇子里没有用武之地。
她很想逃离盲谷镇，但这里充满了回忆，这里是她的故乡，她的家，但她已经不属于这里。
只到一滴眼泪无声地划过脸颊，安娜才从情绪中抽离。她低下头，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继续往前走。
因为走神，她没有注意到迎面冲来那个行色匆匆的身影。
“砰！”
两人撞了个满怀。
安娜被撞得跌坐在地上，而对方只是身形一震。“抱歉。我还有急事。真的很抱歉。”
薇德拉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看清撞到的是谁。她只是匆匆道了声歉，把对方拉起来就走了。
安娜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发现脚边有几张A4纸，似乎是刚才那人掉的。
“得赶紧还给她才行。”
安娜捡起那几张纸，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线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一份名为《幻莹晶辐射危害分析报告》的文件。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触目惊心的细胞晶体化照片，以及那行加黑的结论——“由于长期接触辐射源，人体内脏将发生不可逆的硅基病变，死亡率100%。”
安娜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知道幻莹晶是什么，但她并不知道它对人体居然有这么大的危害。
“那个女人……”
安娜猛地回过头，看向薇德拉消失的方向，“她……她怎么会有这个？”
一种强烈的直觉驱使着安娜。她抓着那份报告，脱掉碍事的高跟鞋，赤着脚追了上去。
她跟着薇德拉穿过两条巷子，看到对方走进了老汉克的房子。
安娜气喘吁吁地停在门口。
她举起手想要敲门，想要把这份报告还给对方，想要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但手举到半空，她犹豫了。
她是银行的人，是既得利益者，是叛徒。里面的人会信她吗？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屋里传来了说话声。那扇破旧的木门隔音效果并不好。
“老汉克，你先听我说。”
那是薇德拉的声音。
安娜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我要去抢银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