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安静得近乎凝固,只有那个老旧的煤油炉子发出微弱的嘶嘶声。
“你要抢银行?”
老汉克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随后又归于平静。
“是的。”
薇德拉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眼神灼热。
“我要把金库炸开,把里面的钱财都分给镇民。然后一把火烧了所有的账本。只要没了那些数据,你们的债就烂在肚子里了。”
“有了钱,大家就能买车票,买食物,离开这个鬼地方,去别处重新开始。”
薇德拉的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想用自己的激情点燃眼前这个暮气沉沉的老人。
“没了债务的锁链,你们就不必被困在这座镇子里等死!”
老汉克静静地听着,直到薇德拉说完,他才慢吞吞地从桌角拿起一个掉漆的搪瓷杯,喝了一口凉透的水。
“薇德拉,你对银行的了解,甚至不如我一个老头子。”
老汉克的声音很轻,就像是杯子里的冷水,直接浇在了薇德拉的头上。
“债务这种东西,你以为烧了纸就能消失吗?”
他指了指窗外那个庞然大物般的精炼厂,“就算账本没了,银行还在那里,工厂还在那里。只要这里的地皮、矿山、水源还归他们管,我们手里的钱,哪怕是金山银山,最后也得流回他们的口袋。”
“我们吃的是公司食堂,住的是公司建设的房子,用的是公司发的电。”老汉克苦笑了一声,“你发给我们钱,我们转身就得拿去买公司的天价面包和水。过不了一年,那些钱又会变成银行金库里的数字,而我们……还是我们。”
薇德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而且……”老汉克叹了口气,目光看向墙角那几张泛黄的照片,那是他年轻时和其他矿工的合影,“就算真的自由了,谁能跑?怎么跑?”
“也许那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能拿着钱跑路。但像我这样的老头子呢?那些刚生下来的娃娃呢?还有那些在矿坑里把肺咳坏了的病人呢?”
老汉克拍了拍自己僵硬的膝盖,“外面的世界是很大,但那是留给狼的。我们这些被圈养了一辈子的羊,离了圈,要么饿死,要么被别的狼吃掉。”
“我只是帮你们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薇德拉反驳道。
“那是两码事!”
老汉克站起身,因为激动,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没读过几年书,不懂你们年轻人嘴里那一套一套的大道理。”
他指着窗外,手指颤抖:“如果我们冲进去抢钱,那我们和那群剥削我们的吸血鬼有什么区别?不就是比谁拳头大、比谁更没底线吗?用这种强盗做派去赢,本质上什么都没改变!这会让原本占理的我们,变成和他们一样的烂人!”
“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剥削你们?老汉克,你到底站在谁的立场上在说话?”
薇德拉猛地站起来,逼视着老汉克,“老汉克,你看看外面那些咳血的矿工,看看你自己,你们都被折磨成什么样了?”
“你说本质上什么都没改变?不,改变大了。”
薇德拉的声音冷得像冰,却燃着火,“我们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知道工人的厉害。否则,在他们眼里,你们永远只是一群只会挖矿、只会忍耐、偶尔哼哼两声的牲口!”
她一步步逼近老汉克,语气咄咄逼人:
“在这个世道,想要得到尊敬,只有两个办法:要么变得和他们一样有钱,要么就是让他们感到害怕。”
老汉克张了张嘴:“我们可以去告他们,我们可以罢工……”
“别天真了!”
薇德拉粗暴地打断了他:
“他们不怕你们拿起法律的武器。他们只害怕你们放下法律,拿起武器!”
老汉克愣住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那朴素的世界观上,砸得他哑口无言。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老汉克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他在道理上输了,但他还在为眼前这个年轻人担心。
“就算是这样……”
老汉克的声音变得苍老而沙哑,不再是刚才的争辩,而是一种近乎哀求的劝阻。
“退一万步讲,薇德拉,就算你真的抢了银行,帮我们平了债。那后果呢?你是让那帮老爷们害怕了。但你呢?抢银行是重罪,就算你只是个从犯都得蹲大牢。帝国疆域这么大,你又能跑到哪去?”
他抬起头,看着薇德拉那张年轻却充满戾气的脸:“你还年轻,你有大好的未来。你不能为了我们这个快进棺材的破镇子,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断送了。”
“我不怕。”薇德拉回答得斩钉截铁。
“但我怕!”老汉克眼眶红了,“薇德拉,纯粹的好人。没必要为了我们这群烂在泥里的人赴汤蹈火。”
“你还年轻。”老汉克看着薇德拉那张充满生气的脸,眼中流露出一丝心疼,“你是个自由的送货人,你有大好的未来。你不能为了我们这个快进棺材的镇子,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
薇德拉沉默了。
“我没想那么多。”
良久,薇德拉低声说道,“有些事情,它在个人的利益之上。”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为了生计卑微了一辈子的老人。
在昏黄的灯光下,老汉克的脸仿佛和窗外那个巨大的烟囱重叠在了一起。
那一刻,薇德拉仿佛看见了无数个像他一样的劳苦工人。他们年轻时透支体力,年老时透支尊严。他们在资本的熔炉里被榨干最后一滴血汗,最后变成精炼厂烟囱里那一缕无声无息的白烟,消散在风里,连一点灰烬都留不下。
如果是那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轰隆!”
一声巨响打破了寂静。
并不是爆炸,而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那扇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终于不堪重负,连带着门框一起向屋内倒了下来,激起一片灰尘。
“咳咳……咳……”
在一片尘土飞扬中,一个穿着职业装、光着脚的女人颇为狼狈地撑着门板站了起来。
安娜手里还紧紧抓着那份皱巴巴的报告,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脸上沾着灰,正尴尬地看着屋里两个目瞪口呆的人。
“那什么……”
安娜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举起手里的文件晃了晃:
“如果我说……我是路过的,你们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