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随着道路的颠簸,老汉克的咳嗽声夜愈发撕心裂肺。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瓶抵抗药剂,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下去。
褐色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仅仅几秒钟,他原本急促的呼吸平复了一些,灰败的脸上泛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红,仿佛回光返照般有了精神。
但是胳膊上的蓝色荧光并没有消散。
薇德拉瞥了一眼后视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我就知道,那些混蛋不可能这么好心。这特么根本不是什么抵抗药剂,只是一种安慰剂。”
“或者是某种高纯度的兴奋剂。它治不了你的病,只是麻痹你的神经,欺骗你的感官,让你在死之前还能像牲口一样继续干活。你们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
老汉克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瓶子扔出了窗外。
“乒!”
一声脆响,后挡风玻璃被一颗大口径子弹瞬间击碎。
无数玻璃碴子混合着冷风灌进车厢。老汉克按着安娜的头,两人死死地弓着身子趴在后座上。
“后面那辆装甲车要追上来了!他们的机枪太猛了!”莫拉吼道。
薇德拉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EMT的装甲怪兽距离他们不到五十米,红色的激光瞄准线已经在车内乱晃。
“前面!去前面!”
老汉克突然指着右前方那片庞大的工业建筑群,“开进精炼厂!我有办法!”
“你疯了?那是死胡同!”薇德拉喊道。
“听我的!我对那儿比对自己家还熟!”老汉克的声音出奇的坚定,“那是唯一能甩掉他们的地方!”
薇德拉咬了咬牙,猛打方向盘。越野车在荒野上划出一道急弯,撞断了生锈的铁丝网,冲进了盲谷镇最大的精炼厂区。
巨大的管道,复杂的传送带和错综复杂的钢架结构瞬间遮蔽了天空。
“停车!就在那堆管子后面!”
老汉克指挥着薇德拉把车藏进了一个视觉死角,然后迅速推门下车。
“汉克叔叔,你要去哪?”安娜抬起头惊慌地问道。
老汉克没有回头,他提着那个装满剩余炸药的工具包,背对着她们挥了挥手:“你们待在车里别动。我去制造点动静。等听到响声,薇德拉,你就顺着西边那个废弃的排污渠开出去,那里直通荒野。”
“来汉克!”薇德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听我的!别给我拖后腿,我自有办法脱身!”
老汉克吼了一声,随后拖着那条残腿,钻进了错综复杂的管道迷宫。
几分钟后。
精炼厂的广播系统突然发出刺耳的啸叫声,紧接着,老汉克那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厂区。
“喂!喂!听得到吗?那帮开铁壳子的狗杂种们!”
正在搜寻越野车的EMT装甲车队瞬间停了下来,所有的炮塔都转向了声音的来源——那座矗立在厂区中央的巨型冷却塔。
“老子在这儿呢!想要钱吗?上来拿吧!”
老汉克站在冷却塔顶端的检修平台上,手里挥舞着一件显眼的工装外套。
那是赤裸裸的挑衅。
“目标确认。在冷却塔。”EMT队员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包围过去。别让他跑了。”
装甲车队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轰鸣着向冷却塔脚下聚集。
而此时,老汉克已经回到了塔内的核心控制室。
他气喘吁吁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在他的周围,那些粗大的承重柱上,已经被他贴满了炸药。所有的引线都汇聚在他的脚边。
“呼……呼……”
老汉克撸起袖子,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刚才爬楼梯的时候,他已经感觉不到左手的存在了。此刻,那原本干枯的皮肤下,莹蓝色的光芒已经连成了一片,像是有生命的藤蔓一样,顺着手臂蔓延到了他的脖颈,甚至爬上了他的眼角。
那种光芒妖异而美丽,那是让盲谷镇焕发第二春的救命稻草,此刻却正在把他变成一块石头。
“这就要完了吗……”
老汉克靠着墙滑坐下来。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张照片。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背着一个破行囊,满怀梦想地来到了这片当时还被称为“希望之地”的矿区。
照片里的工友们,有的搭着他的肩膀,有的在做鬼脸,每个人眼里都有光。
那时候他们相信,只要肯出力,就能过上好日子。
可后来呢?
老乔被石头砸断了腿,大卫死于肺病,小李因为没钱治病在家里上吊了……
他们一个个离开,或是意外,或是疾病,或是被这吃人的生活逼死。
直到今天,这张合照上的人,只剩下他一个了。
“伙计们。”
老汉克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年轻的脸庞,嘴角露出一个解脱的微笑,“我说过,自己就算死也要死在盲谷镇,我做到了。”
楼下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破门声,EMT的人已经冲进来了。
老汉克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咔嚓”一声打着了火。
他没有点引线,而是先点燃了那张照片。
火苗吞噬了照片上那些年轻的笑脸,吞噬了那段充满了汗水与谎言的岁月。
直到火焰烧到了指尖,老汉克才手一松,让那团燃烧的火焰,落在了脚边的引线上。
“滋滋滋……”
火花飞溅。
老汉克闭上了眼睛,听着那最后的一声心跳。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瞬间淹没了整个盲谷镇。
那座日夜喷吐着白烟的,像墓碑一样压在所有人头顶的巨型冷却塔,在剧烈的爆炸中轰然解体。
成千上万吨的钢筋混凝土像山崩一样倾泻而下,将聚集在塔下的装甲车队和那些不可一世的佣兵,彻底埋葬在废墟之下。
“走!!!”
在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薇德拉红着眼眶,死死踩下油门。
越野车像是一支黑色的利箭,顺着因为爆炸震动而裂开的排污渠缺口,疯狂冲向荒野。
身后,巨大的尘埃云冲天而起,遮蔽了太阳。
安娜趴在破碎的后窗上,看着那座正在坍塌的巨塔,看着那个埋葬了老汉克的地方,泣不成声。
那漫天扬起的灰尘,像是盲谷镇打了一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