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余的杀手们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忌惮于艾希的武力,不再轻易靠近,而是形成了一个密集的扇形包围圈,利用长短火力的交替掩护,一点点压榨我们的生存空间。
我靠在柱子后,听着子弹剥离水泥碎块的声音,心如死灰。
艾希姐手中的最后一把手枪也发出了空仓挂机的脆响。
但她并没有露出慌乱的神色。
“里昂,我需要你的帮助。”
艾希姐语调很奇怪,也许是这几个月来我习惯了那个咋咋呼呼的她,以至于现在平静如死水般的语调让我感到陌生。
“艾希姐,你恢复记忆了么?”
在这么危机的场合,我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个不相干的问题。
“我不知道。”她如是答道,“我不清楚自己是否恢复了记忆,我只感觉自己的身体好陌生,我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是谁了……”
噼里啪啦的子弹打断了我们的谈话,她重新告诉我她的请求。
“我需要你把这个丢到东南方向那个扶梯口。”
她递给我一个烟雾弹,应该是从某个尸体上扒的。这种道具在室内这种密封环境下确实派的上用场。
“记住,迅速不用离开掩体……”
她还没说完我就把烟雾弹扔了出去,
“他在那里!开火!”
无数子弹瞬间射向我的掩体,如果不是我反应快,就要被子弹擦中了。
烟雾弹爆出的烟雾在地铁站迅速蔓延,也瞬间激活了地铁站的灭火系统。
“嘶——!!!”
刹那间,一阵震耳欲聋的尖啸声瞬间淹没了整座大厅。
那是上百个高压钢瓶同时释放的声音。浓稠如白雾的二氧化碳以摧枯拉朽之势从顶部的喷淋头狂喷而出。
因为二氧化碳比空气重,这种白色的冷雾在不到五秒钟内就覆盖了整个地面,并迅速向上蔓延。
“该死!看不见了!是灭火系统!”
“咳咳!咳……”
大厅内的氧气浓度瞬间骤降。二氧化碳不仅遮蔽了视线,更直接剥夺了所有人的呼吸权。
杀手们开始剧烈咳嗽,在白茫茫的雾气中乱作一团。
“跟我走。别走主路。”
她拉着我的手,在那片白茫茫的死亡迷雾中轻盈地穿梭。
我们经过几名痛苦挣扎的杀手身边,艾希姐顺手丢了一颗缴获的破片手雷。当那个杀手反应过来时,迎接他的是一团绚丽的火球。而我们已经消失在转角。
“走这边,检修升降梯。”
艾希姐推开一扇被杂物挡住的小门,带着我钻进了一口深邃的垂直竖井。
这里没有灯,但艾希姐顺着生锈的钢梯向上爬的速度快得惊人。她的一只手还受着伤,鲜血不断滴在我的脸上,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动作利落得像一只壁虎。
五分钟后。
我们推开了一扇锈迹斑斑的盖板,冷冽的夜风瞬间灌进了我的胸腔。
那是久违的、新鲜的空气。
这里是十字星站台外的一片空地。
不远处隐约传来了沉闷的爆炸声,那是杀手们在迷雾中彻底失去理智的最后狂欢。
还有源源不断的杀手朝着地铁站赶来。有些干脆就在出口处蹲守,准备坐收渔翁之利。就算目标已经死亡了,他们也能从尸体上抢下一块肉来,谎称是自己杀死的目标。
但那一切都已经离我们远去了。
“哈……哈……”
我脱力般地瘫坐在地,贪婪地呼吸着。
艾希姐站在我身旁,长发在风中凌乱,身上的白裙已经烂得不像样子,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她的神情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静谧。
“艾希……”我看着她,又一次发问,“你……全记起来了吗?”
她缓缓转过头。城市的霓虹照在她的半边脸上,那是冷酷的杀手;而另一半脸隐藏在阴影里,似乎还是那个天真的艾希。
“……”
看着她沉默的样子,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心酸。
这种找回记忆的过程,简直就像是在重新经历一遍地狱。
“别想了,艾希。只是我们逃出来了。”我站起身,忍着浑身的酸痛,走到她身边,“你看,那是海的方向。只要我们到了码头,一切就结束了。”
我指着远方地平线上若隐若现的一抹深蓝色,那是西区码头的航标灯在闪烁。
艾希顺着我的手指看去,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憧憬。
“里昂。”
“嗯?”
“我想换一条裙子,不要这种白色的了,我要那种耐脏的。”
她转过脸看着我,脸上的血痕仿佛一颗凄美的泪痣,美得惊心动魄。
那种死里逃生的喜悦感和劫后余生的安宁,让我彻底放下了所有的戒备。
“买,买一千件都行。”我笑着回答,伸手想去帮她整理一下凌乱的发丝。
世界在这一秒变得极其安静。
没有风声,没有警笛声,甚至连战场的轰鸣声都消失了。
“砰——!!!”
一声沉闷得如同远古巨兽心跳般的枪声,从两千米外的黑夜深处陡然炸响。
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声在我的耳膜捕捉到之前,子弹就已经抵达了它的终点。
我的视线还停留在艾希的脸上。
一团刺眼的血雾,在我和她之间爆开。
我感觉到胸口像是被一柄烧红的重型攻城锤狠狠击中。巨大的动能瞬间搅碎了我的肺叶,切断了我的脊椎,将我整个人向后带飞。
“里……昂……?”
艾希的笑容僵住了。
温热、粘稠、带着铁锈味的鲜血,在那零点一秒内,喷满了她整张脸。
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原本想要接住我的拥抱,却只接住了一片虚无和满手的残红。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眼前的世界开始迅速褪色,变成一片灰白。
我能感觉到肺部在漏气,鲜血从鼻腔和口腔中疯狂涌出,每一个呼吸都带出绝望的血泡。
而我的视线尽头。
艾希呆呆地站在那里。她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又看着倒在血泊中抽搐的我。
原本平静的墨绿色瞳孔,在瞬间收缩成了野兽般的细缝。
有什么东西从那具娇小的躯体里,排山倒海地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