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希视角——
“你,去杀了那家伙。”
老约翰的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锯,在我的脑海里来回拉扯。
眼前浮现出他那张模糊而虚伪的脸,那个男人将一把沉甸甸的手枪塞进我的手里,像塞给我一个无法拒绝的诅咒。
他干瘪的手指点着远处雨幕中的人影,下达了杀戮的指令。
我抬起手臂,准星套住了那个人影。
“砰——”
枪口跳跃,爆裂的火光撕裂了昏暗的雨天。后坐力顺着掌骨震得我虎口发麻,而远处的人影犹如一片枯叶,应声倒下。
紧接着,世界变成了猩红色。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飞溅在我的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鲜血飞来的方向——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正在剧烈地抽搐,他的颈动脉被刺穿,血液像喷泉一样涌出。
而造成这一切的凶器,是我手中握着的一支铅笔。
我猛地松开手,任由那支沾满罪恶的铅笔掉落在地,发出一声空洞的轻响。
回过头,我看到了年轻时的薇德拉。
她背对着我。脊背上盘踞着一道宛如蜈蚣般丑陋的伤疤——
那是我的杰作,是我曾经亲手刻在她生命里的印记。
我试图呼吸,迈开灌了铅的双腿,朝着薇德拉孤独的背影走去。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她的人影如水波般扭曲,变成了维克多教父。
他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
我茫然地低下头,视线掠过自己的身体——那是一套黑白相间的女仆装。
当我再次抬起头时,维克多和莫妮卡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般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沈岚医生。她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目光里交织着复杂的情绪——怜悯、无奈,或许还有一丝微弱的期冀。
她对我缓缓伸出了一只手,像是在邀请我逃离这无尽的黑暗。
我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去回应她。
我想抓住点什么,什么都好。
指尖相触。
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眼前的一幕再次骤然塌陷,化作了三个人绝望的对峙。
一个举止彻底疯癫的男人背对着我,他的狂笑声像是夜枭的嘶鸣。
而我的手中,又一次握住了一把枪。
命运就像个拙劣的编剧,总是让我在同一个场景里循环往复。
“砰——”
又是一枪。这一枪打碎了时间的镜像。
一切幻象在震耳欲聋的枪声中轰然崩塌,如同碎裂的玻璃般剥落,归于虚无。
紧接着,黑暗中一盏接一盏昏黄的街灯在迷雾中接连亮起,像是在为某场悲剧的开幕打光。
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那条熟悉的街道在光影中显现。
我记得这里,刻骨铭心。
这是我和里昂初次相遇的地方,那一天,风很大,月亮很圆。
我就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死死抓住了他悬在半空中的手臂。
那天我明明是有机会连同他的父母一起救下的。
是那段充满遗憾和愧疚的记忆在作祟吧。
并非如此。
我像个被剥夺了存在感的幽灵,站在冰冷的楼下,耳边却异常清晰地捕捉到了当时并未听见的声音——那是一对夫妇在车内的对话。
“实验数据都拿好了吗?”妻子的声音透着极度的焦急,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鹿。
“还有一些藏在家里的暗格。”丈夫的声音低沉而压抑。
丈夫推开车门,半个身子刚探出车厢,妻子便一把死死拉住了他的胳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你把母本都销毁了吗?”
丈夫动作一顿,仿佛有一座大山压在了他的脊背上。
他沉默了半秒,沉声道:“还有一份在里昂那里。”
随后,丈夫决绝地下了车,大步朝着楼栋走去,走进了那个名为死亡的陷阱。
本能驱使我向前狂奔,想要追上去,想要对着那个背影大喊停下。
但才跑出没几步,周围的街道、昏黄的路灯、那辆宣告了死亡的汽车,瞬间犹如融化的蜡块般扭曲、褪色、坍塌。
粗重的喘息声像风箱一样灌满双耳,肺腑之间弥漫着撕裂般的剧痛。
我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跌跌撞撞地奔跑在积水的暗巷里,前往那间我和里昂曾经生活过的破旧公寓。
雨水混杂着某种更加浓稠的液体顺着我的脸颊滑落。
我的背上,正背着里昂。
滚烫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涌出,浸透了他的衣衫,也早已彻底染红了我整个后背。
那带着生命温度的触感,如同一桶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将我从幻象的深渊粗暴地扯回了现实。
没有如果不曾相遇的如果。
只有老鬼的那颗子弹,无情地洞穿了他单薄的胸口。
“砰!”
我一脚踹开那扇早已摇摇欲坠的公寓房门,木屑飞溅。
我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里昂放在了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作为杀人如麻的杀手,我曾凝视过无数具尸体。
我见过人在死亡前的恐惧,见过生命流逝后的死寂。
杀手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得死亡的职业。
所以我只需要一眼。
一眼就能看出——里昂已经没了呼吸。
他的胸膛此刻安静得像一块毫无生气的石头;他那曾在无数个寂静夜晚跳动的心脏,也彻底归于了平静。
他死了。
像个被抽空了棉花的破布娃娃,被命运随手扔在了这个肮脏的角落里。
绝望如一条淬毒的黑蛇,噬咬着我的心脏,痛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但就在这时,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在他被鲜血完全浸透的胸口处,一抹宛如深海星辰般的蓝光,正在微弱地闪烁。
我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闪电击中,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我扑过去,一把扯下他脖子上的挂坠。
挂坠上沾满了里昂温热的血液,滑腻得让人几乎握不住。
我的双手不可抑制地颤抖着,死死捏住它,用尽全身的力气扭动那个原本浑然一体的小棱柱体。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械咬合声响起。
奇迹般的,它居然被扭开了。
我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从夹层中显露出来的液体。
它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像是在嘲笑这个荒诞的世界。
我不认识这到底是由什么成分构成的,但刚刚脑海中浮现的记忆,已经给出了答案——
这是海拉血清的母本。
这是整个岩城,乃至整个世界仅存的最后一份母本。
是那个让无数大人物陷入疯狂,让无数势力在黑夜中互相撕咬,引发了无数腥风血雨,改变整个世界走向的人类奇迹。
如果把它交出去,可以换来倾国倾城的财富,换来足以抹平一切罪恶的权力。
可是……
我根本不在乎这东西能创造出什么高高在上的神明。
我也不在乎它能不能颠覆那些腐朽的政权和世界运转的法则。
在这个世界里,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我只要这支散发着微光的液体,能把我的男孩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哪怕这会让他变成怪物,哪怕这会让我坠入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