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约城，旅馆餐厅。
巴特雷坐在靠墙的木椅上，诺诺坐在旁边。
安妮推门走了进来，反手将门带上。她脸色平静，呼吸略显急促。
“我回来了。”
巴特雷抬起头，“情况怎么样？”
安妮走到桌边，双手撑在木桌边缘，深吸了一口气。
“魔族据点的情况，我基本摸清了。据点在地下。入口很隐蔽，在一处废弃矿坑的深处。里面的通道错综复杂，像一座迷宫。”
“领头人呢？”
“他叫格隆，在迷宫尽头的大厅里。”安妮顿了顿，“大厅里...有一块巨大的黑色石头。石头表面刻满了发光的符文。”
一直沉默的诺诺也抬起头：“黑色的…石头？”
“是的。”安妮点头，“格隆说，那是他们的秘密武器。一旦注入足够魔力启动，就能发射出覆盖整个岛屿的魔力波动，所有生物都会受到影响。”
巴特雷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起。“覆盖整个岛屿？”
“对，但格隆说，他们没有启动它所需的庞大魔力储备，但那东西的存在本身就是威胁。”
诺诺的脸色微微发白：“这…这太危险了...”
“但至少目前，它只是个无法发射的巨炮。”巴特雷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发现吗？”
安妮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可以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好。”安妮低声应道，转身离开。
餐厅里只剩下巴特雷和诺诺。
“巴特雷。”诺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觉得…安妮可靠吗？”
巴特雷拿起水壶倒了半杯水，喝了一口：“目前来看，可靠。”
诺诺凝视着他，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你们真好，能这样互相信任。”
巴特雷没有回应，只是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并非互相信任。
但解释起来太过麻烦。
算了。
诺诺低下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巴特雷，我想告诉你一些事。”
“什么事？”
“关于我自己的事...我为什么...会来到迦南岛。”
巴特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出生在艾奥尼亚的一个小村庄。村子很穷，土地贫瘠，但大家都很善良，日子平静。后来...山贼来了。他们烧毁了村庄，抢走了所有能抢的东西。我的父母...都死了。我躲在井里，听着外面的惨叫和哭喊，直到一切安静下来。”
她的叙述很平静。
“我被路过的一支教会巡逻队发现，带回了神殿。那里的人对我很好，教我识字，教我魔法，教我信仰女神，告诉我生命的意义在于守护与奉献。”诺诺的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笑意，“我发誓，要变得强大，要保护那些像我父母一样无辜的人，不让同样的悲剧在别人身上重演。”
“所以，我来到了迦南岛。这里人族与魔族混居，冲突不断，我想尽我所能，帮助这里的人，阻止无谓的流血。”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事情...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我看到了魔族的孩子因为饥饿而哭泣，也看到了人族家庭在袭击中破碎。战争没有赢家，只有无尽的痛苦在循环。”
她看向巴特雷：“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无力。”
“无力？”
“嗯。”诺诺点头，“我想保护所有人，想弥合裂痕，想带来和平。但现实是，我连身边的人族都未必保护得了。努力就像投入大海的石头...连涟漪都很快消失。”
巴特雷想了想，开口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诺诺愣了一下。
“真的吗？”
“嗯，你救了很多人，给了他们庇护和希望。卡约城的人族信任你，依赖你。这本身就是力量。至于改变整个岛屿...那不是一个人能背负的重量。做好眼前能做的事，就够了。”
诺诺轻轻笑了。“谢谢。”
巴特雷摇摇头，将杯中最后一点水饮尽。
“我先回房了。”
诺诺也随之站起：“谢谢你听我说这些，巴特雷先生，也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诺诺目送他离开，餐厅内重归寂静。
安妮的房间。
敲门声响起。
安妮打开门，只见诺诺站在门外。
“诺诺主教？”
“安妮，我能进来吗？”
安妮侧身让开。“请进。”
诺诺走进房间，反手将门关好。
安妮走到桌边，示意诺诺坐下，自己则站在一旁。
“有什么事吗？”
诺诺没有坐下，她看着安妮，缓缓道：“安妮，巴特雷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关于三天后的攻击？”
“嗯。巴特雷认为，单纯的背后突袭和据点破坏，还不够稳妥。”诺诺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们需要更直接、更致命的打击的斩首战术。”
“斩首…战术？”
安妮想起了班级竞赛的事。
“对，在总攻开始后，你需要潜入据点最深处。找到格隆，然后...解决他。只要格隆一死，魔族指挥系统就会瘫痪，群龙无首，我们的胜算会大增。”
“解决他？”
“这是命令。”诺诺的语气不容置疑，“巴特雷说，只有你能做到。因为你熟悉据点内部结构，有机会接近他。”
房间陷入寂静。
安妮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这是巴特雷的命令？”
“能做到吗？”
安妮点点头：“能。”
“那就好。”
诺诺似乎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推门离去。
安妮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格隆。
需要潜入，需要接近，需要...解决他。
但是，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那是巴特雷的指示吗？
她站起身，走向巴特雷的房间。
安妮正要敲门，却听到了声音。
是巴特雷的声音和雅雅的声音。
“巴特雷同学，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还好。”
“迦南岛那边危险吗？你要小心哦。”
“嗯。”
“安妮呢？她还好吗？”
“她没事。”
安妮站在门外，手停在半空。
“那就好。”莉莉雅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们要互相照顾哦。对了，我今天在图书馆找到一本很有趣的书，是关于古代魔法的…”
巴特雷安静地听着。
“书里说，古代魔法师会用星星的力量来增强魔法。听起来很浪漫吧？”
“嗯。”
“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研究好不好？”
“好。”
莉莉雅又说了些什么，声音里满是开心。巴特雷偶尔回应一句，语气比平时温和。
安妮收回手。
她转身离开，脚步很轻。
听着雅雅和巴特雷的对话，雅雅，应该是喜欢巴特雷的吧。
嗯，这样啊...
明明应该生气才是，可是，内心却相当的平静。
再转念一想，巴特雷让她去刺杀格隆，也应该是合理的。
如果她成功了，魔族指挥系统崩溃，人族获胜。
如果她失败了，死在格隆手里，巴特雷也没有损失。
她只是一个工具。
一个用完就可以丢弃的工具。
安妮笑了，笑得很平静。
她早就知道。
从戴上项圈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的位置。
她走到桌边，重新点亮油灯。火光跳动，照亮她的脸。
她从怀中取出地图，再次展开。
手指沿着路线移动。
入口，通道，岗哨，大厅。
格隆的位置。
她需要记住每一条路，每一个转角，每一个可能的守卫点。
她需要计算时间，计算距离，计算机会。
脑海中浮现出格隆的位置，可能的守卫分布。
她一遍遍模拟。
从入口进入，避开第一个岗哨，左转，穿过狭窄的通道，右转，上楼梯，避开巡逻队，直走，下楼梯，左转，再右转，到达大厅。
接近格隆。
她想着想着，渐渐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