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真言的二重奏

作者:空蝉拾夏 更新时间:2025/10/7 23:49:57 字数:2722

解剖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无影灯发出轻微的嗡鸣,照在那片从天野宗一郎手中“生长”出的布料上。

猩红,粘稠,像是刚从调色盘上刮下,又像是被鲜血浸泡过。

“异体症……”佐藤刑警的声音带着颤抖,“怎么可能……在案子已经了结之后?”

黑泽凛警部双手抱胸,指甲几乎要掐进胳膊里。她那双锐利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里面混杂着震惊与被挑衅的愤怒。铁一般的病理证据竟然在最后一刻翻供,这对依靠“谎言病症”建立起来的司法体系是前所未有的嘲弄。

“墨见,”她转向我,声音低沉,“解释。”

我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那片布料,在灯光下仔细审视。质地精良,是昂贵的羊毛混丝,边缘的走线方式非常独特,属于高级定制。那上面的红色颜料……我凑近闻了闻。

“不是血,是油画颜料。赭红色,和天野宗一郎最后一幅未完成作品上的主要用色一致。”

“这意味着什么?”佐藤急切地问。

“意味着,‘异体症’生成的证据,与死亡现场高度关联。它指认的,是当时就在现场,并且与这幅画、与死者有强烈关联的第三人。”我看向黑泽,“天野美咲的‘表皮症’证明她说了谎,但她‘看见’的,可能并非凶杀过程,而是其他事情。她可能在为真正的凶手打掩护。”

——共犯?还是替罪羊?

黑泽凛立刻下令:“查!天野宗一郎的社会关系,尤其是最近与他有密切往来,并且有能力穿着这种定制西装的人!把所有符合条件的人,尤其是案发时段无法提供明确不在场证明的,全部带到审讯室!”

警方的机器高效运转起来。不出两小时,三个男人的资料摆在了我们面前。

· 铃木俊介,艺术评论家,天野的长期合作者,案发时自称在健身房,但无人证实。

· 高桥雄也,画廊老板,正准备为天野举办大型回顾展,案发时在办公室处理文件,同样独处。

· 神崎海斗,新锐画家,被誉为天野的接班人,但近期与天野因创作理念发生激烈争执,案发时声称在自家画室创作。

更重要的是,他们三人都拥有高级定制西装。

---

审讯室,单向玻璃后。

我作为“真言师”,将与黑泽警部一同参与问询。我们不需要逼供,只需要引导他们说出关键性的语句,然后,等待“病理”的反应。

第一个进来的是评论家铃木。他举止优雅,但眼神闪烁。

“我和天野君是多年好友,他的离世让我痛心……我怎么可能杀他?”他摊开手,语气悲伤。

皮肤没有任何变化。这句话是真的。

“我们了解到,天野先生生前最后一幅画,在评论界争议很大。据说,你曾私下表达过不满,认为它‘玷污了他的职业生涯’?”黑泽警部尖锐地提问。

铃木的脸色微微一变:“我只是……作为朋友和专业评论人,给出忠告。那幅画确实……不尽如人意。”

在他的手背上,瞬间浮现出淡淡的、如同潦草字迹般的“不満”二字。 表皮症出现了。他在淡化甚至否认自己真实的“不满”情绪。但这,不足以构成杀人动机。

第二个是画廊老板高桥。他显得很务实,甚至有些急躁。

“天野的死是艺术界的巨大损失,但从商业角度,他的遗作价值会飙升。我没有理由杀他。”他语气肯定。

没有病理反应。实话。

“案发当天,你是否去过天野的画室?关于那幅未完成的遗作,你们是否有过协议或争执?”

“当天下午我去过,只是常规讨论。争执?谈不上,我们是合作伙伴。”高桥推了推眼镜。

在他的脖颈侧面,悄然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天平图案。 表皮症。他在“争执”和“合作”的程度上说了谎。他与天野之间,显然存在利益冲突。嫌疑上升,但依然缺乏决定性证据。

最后进来的,是年轻的新锐画家神崎海斗。他脸色苍白,眼神中带着艺术家特有的敏感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我没有杀天野老师。”他开口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声音有些沙哑。

毫无反应。 真话。

“我们了解到,你与天野先生近期因创作理念发生过激烈冲突,你甚至在公开场合批评他‘已经江郎才尽’。”黑泽步步紧逼。

神崎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是。我说过。我至今也认为他后期的作品失去了灵魂!但那不代表我会杀人!艺术之争,不该用血来玷污!”

他的情绪激动,但皮肤依旧干净。关于动机的否认,依然是真话。

三个嫌疑人,都出现了与“谎言”相关的表皮症,但都与凶杀本身无关。那片致命的“异体症”布料,究竟属于谁?

审讯陷入了僵局。黑泽警部的眉头紧锁。

我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在神崎海斗的身上。他的西装是现成的成衣,尺寸甚至有些不合身。高桥雄也的西装是标准商务款。而铃木俊介的……

我拿起内部资料的照片仔细对比——铃木今天穿的西装,是意大利某个小众定制品牌,风格与那片布料的质感颇为相似。

“警部,”我低声说,“重点查铃木俊介。让他描述一下案发当天下午见到天野时,天野正在画什么,画的具体细节。”

黑泽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如果铃木是凶手,他很可能在描述这幅他亲眼见过、甚至可能与之有密切关系的画作时,说出关键的谎言。

铃木被再次请入审讯室。

“铃木先生,请再描述一下你当天下午见到天野时,他那幅未完成作品的样子。”黑泽用平静的语气问道。

铃木似乎放松了警惕,流畅地回答:“哦,是一幅肖像,背景用了大片的赭红色,笔触很狂放……人物的眼神,嗯,非常忧郁。”

“你确定是肖像画吗?”我冷不丁地插话,目光如手术刀般锐利。

铃木愣了一下,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但迅速镇定下来:“当、当然是肖像。我亲眼所见。”

——来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在他的左侧西装袖口内侧,毫无征兆地,一片染着赭红色颜料的布料,如同伤口结痂般,迅速地“生成”并脱落,飘然落在审讯室光洁的桌面上。

其纹理、颜色、大小,与从天野宗一郎手中出现的那一片,完全一致。

异体症!世界法则,在他说出这个颠覆性谎言的瞬间,给出了最铁证的修正!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铃木俊介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袖口凭空出现的破损,又看了看桌上那片一模一样的布料,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般瘫软在椅子上。

“怎么会……这不可……”他喃喃自语。

“你撒了谎。”我走到他面前,举起两片一模一样的布料,“天野宗一郎最后的画作,根本不是什么肖像。那是一片抽象的、充满痛苦挣扎的红色漩涡。你声称亲眼所见,却连画作的题材都说错。唯一的解释就是——你才是真正的凶手!你在杀害他时,袖口不小心刮蹭了未干的画布,这片布料成为了‘异体症’的载体,先出现在死者手中指认你,又在你重复谎言时,于你身上重现!”

铁证如山。

天野美咲手臂上的“我看见了”,或许真的看见了——她看见了铃木俊介离开的背影,为了保护这个她或许认识,甚至可能有过交集的人(动机有待深挖),她选择了自己扛下罪名。

案件终于告破。佐藤刑警上前给失魂落魄的铃木戴上手铐。

黑泽警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向我:“辛苦了,墨见。”

然而,我却一点也感觉不到轻松。

我低头看着手中那两片如同诅咒般的布料。

为什么?

为什么指认凶手的“异体症”,没有在最初就出现?为什么它要等到天野美咲几乎被定罪后,才姗姗来迟?

这个世界判定“谎言”的机制,究竟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感觉自己并非站在真相的彼岸,而是刚刚踏足一个更深、更黑暗的迷宫入口。

(第二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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