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木俊介被正式收监,他对杀害天野宗一郎的罪行供认不讳。
审讯室里,他之前的优雅荡然无存,脸上只剩下一种扭曲的、混合着懊悔与狂热的表情。
“我也不想这样……是他逼我的!”铃木双手抓着头皮,声音嘶哑,“那幅画……那幅《朱色之涡》!它不能面世!它会毁了一切!”
我和黑泽警部坐在他对面,静待他的供述。
“我和天野合作了十几年,是我一手将他推上神坛!他的画价值连城!”铃木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光,“但他的最后一幅画,那团混乱、疯狂的红色……评论界会怎么评价?他们会说天才陨落了!江郎才尽了!他天野宗一郎的名声会一落千丈,连带他所有的作品,包括我手里那些珍藏,都会变得一文不值!”
动机,是出于对艺术品商业价值的维护,以及对自己投资可能血本无归的恐惧。 一种极其丑陋,却又在资本世界里屡见不鲜的逻辑。
“所以你就杀了他?”黑泽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那天下午去找他,想劝他放弃那幅画,或者……私下销毁它。”铃木的眼神躲闪起来,“我们发生了争执,他嘲笑我是被金钱蒙蔽双眼的俗物……他推我,我撞到了画架,袖口沾上了那该死的颜料……然后,我看到了桌上的裁纸刀……”
在他的叙述过程中,他的脖颈处浮现出“軽く”(轻微)的字样,又在手背上出现“侮辱”的图案。 他在极力淡化争执的激烈程度和天野话语对他的伤害。但关于杀人的核心事实,却没有新的病理反应出现——因为他在陈述已无法辩驳的真相。
“我杀了他之后,很害怕。正准备清理现场,突然听到门外有动静……我躲到了窗帘后面。然后,我就看到天野美咲夫人走了进来,她看到了尸体,吓得瘫倒在地……”
铃木的脸上露出一丝侥幸的诡异笑容。
“她当时吓坏了,根本没注意到我。然后,最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我亲眼看到,她的手臂上,浮现出了‘我看见了’的字样!哈哈哈……连世界都在帮我!她成了完美的替罪羊!”
案件的核心过程已然清晰。然而,我心中那个最大的疑团却并未散去。
“铃木,”我打断了他病态的笑声,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在你杀害天野宗一郎,以及后来对警方作证说那是‘肖像画’时,你身上为什么没有立刻出现‘异体症’?那片布料,为什么是在天野夫人几乎被定罪之后,才出现?”
铃木的笑容僵住了,他茫然地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我当时只顾着害怕和庆幸……我根本没注意什么异体症。或许……是神明的裁决迟到了?”
他的表情不像说谎,而且关于这个问题,他身上也没有出现新的病理反应。他是真的不知道。
这个能欺骗世界规则的“延迟”,其根源并不在铃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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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我们见到了被释放的天野美咲。她憔悴了许多,得知真相后,她泣不成声。
“我……我推开门,看到宗一郎他……我吓坏了……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一片刺眼的红色……”她啜泣着,“我手臂上出现字的时候,我根本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我以为是我内心的恐惧被显现出来了……警察问我,我太害怕了,就顺着说了谎……我没想到会差点让真凶逍遥法外……”
她手臂上的“表皮症”已经淡去,只留下浅浅的痕迹。她只是一个在极端恐惧下,被世界的病理规则所误导,进而说了愚蠢谎言的可怜人。
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夜深了,我独自一人留在法医中心的办公室,面前放着两片如同镜像般一致的“异体症”布料,以及天野宗一郎死亡现场和那幅未完成画作《朱色之涡》的大量照片。
无影灯下,我反复对比着。画布上那狂乱、压抑的赭红色漩涡,仿佛要将人的灵魂也吸入其中。
突然,我的目光凝固在其中一张现场照片的细节上——那是天野宗一郎倒下的位置,他的右手原本紧握的位置旁边,地板上有一小片……不太明显的水渍?或者说,是某种溶解过的痕迹?
而发现“异体症”布料,是在尸体被运回法医中心,准备进行进一步解剖之前。也就是说,从死亡到“异体症”显现,中间有数个小时的时间差。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猜想在我脑中成形。
我猛地站起身,冲向证物室。我要重新检查天野宗一郎的尸体,尤其是他的右手!
在高倍放大镜下,我仔细检查死者右手的指甲缝和皮肤褶皱。果然!在指甲缝的深处,我发现了一些微量的、半透明的晶体残留!
我迅速取样,送往化验科进行紧急成分分析。
等待结果的时间无比漫长。当分析报告终于传到我手上时,我的呼吸几乎停止。
成分:主要成分为聚乙二醇,混合少量植物提取物……常见于某种特定品牌的“可溶性清洁湿巾”。
可溶性湿巾!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了起来!
凶手铃木在争执中,袖口沾上了颜料。他在杀人后,试图清理现场,很可能用这种可溶性湿巾擦拭过自己的袖口,也可能在慌乱中,有一些湿巾的残留物沾到了死者的手上!
而死者的手,在死后一段时间内,因为肌肉松弛或最初搬运时的微小动作,恰好握住了那片被湿巾成分处理过、沾有颜料的布料碎片!
是了!“异体症”的生成,需要“谎言”作为触媒,但其具象化的“载体”,却可能受到物理世界的干扰!
那片布料,早已作为“证据”存在于现场,但它被可溶性湿巾的成分暂时“包裹”或“屏蔽”了,使其无法立刻被世界的规则“显化”出来!
直到尸体被运回温度、湿度都恒定的法医中心,经过几个小时后,那些微量的可溶性成分逐渐挥发或失效,失去了“屏蔽”效果……
于是,那片本应第一时间出现的“异体症”铁证,才如同迟到的审判,在所有人都以为真相大白时,突兀地显现!
它不是世界规则的漏洞,而是物理与法则之间,一次惊人的、偶然的相互作用!
我瘫坐在椅子上,背后冷汗涔涔。
这个发现,颠覆了我对“谎言病理学”的认知。它不仅关乎人心,还可能被物理手段所干扰!如果这种“屏蔽”效应可以被有意利用……
那么,“完美犯罪”在这个世界,或许并非不可能!
(第三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