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德拉贡的到来,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卡多克村激起了层层涟漪。哈罗德村长将村里最好的房间——其实就是存放粮食的谷仓旁一间较为干燥整洁的小屋——腾出来给他暂住。村民们既感激又畏惧,除了送饭,无人敢轻易靠近。
蕾娜则更加低调,几乎足不出户,连饭菜都让莱恩送到房间。她需要时间消化凯的出现带来的信息,并重新评估自己的计划。一位龙裔王子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边境之地,黑森林的异动恐怕牵扯甚大。
然而,命运的浪潮似乎并不打算给她喘息之机。就在凯抵达的第二天下午,又一队人马打破了村庄的宁静。
不同于凯的单枪匹马,这次来的是一个规模不小的队伍。大约十名身着银亮铠甲、披着纯白披风的骑士,护卫着一辆装饰朴素却刻有神圣符文的马车,缓缓驶入村中。骑士们纪律严明,眼神锐利,身上散发着经过严格训练和信仰熏陶的肃杀之气。为首的骑士队长,头盔下是一张坚毅而古板的面孔。
村民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纷纷避让,敬畏地看着这支光鲜亮丽的队伍。哈罗德村长闻讯急忙迎出,心中暗暗叫苦,今天是什么日子,大人物接连到访?
“愿圣光庇佑此地。”骑士队长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等乃光明教会所属,护送圣女殿下巡礼至此。需在此地暂歇,补充清水,请村长行个方便。”
光明教会!圣女殿下!
哈罗德村长心头巨震,连忙躬身行礼:“原来是圣女殿下与各位圣骑士大人驾临,卡多克村蓬荜生辉!快请进!”
马车门打开,一位少女在一位身穿白色神官袍、面容肃穆的中年女子的搀扶下,缓缓走了下来。
就在她出现的刹那,仿佛周围的阳光都变得更加明亮和柔和了几分。那是一位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一袭洁白的修女服,金色的长发如同流淌的阳光,在脑后简单束起。她的肌肤白皙剔透,五官精致得如同神匠精心雕琢的作品,尤其是那双碧蓝色的眼眸,清澈得如同山涧清泉,不染一丝尘埃。
她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纯净、圣洁,却又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懵懂与脆弱感,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怜惜与保护欲。她,正是这一代的光之圣女——艾莉亚。
几乎是下意识的,躲在窗后暗中观察的蕾娜,对着艾莉亚使用了【侦测】。
技能生效的瞬间,蕾娜的脑海中仿佛炸开了一团温暖的、无比纯净的光!与侦测其他目标时反馈的冰冷信息流完全不同,这次反馈回来的,是一种“感觉”——温暖、祥和、充满生机,仿佛能净化世间一切污秽。
【艾莉亚(光之圣女):???,状态:平静,体内蕴含极其庞大且纯净的光明本源力量。警告!目标能级极高,且力量性质对探查类技能有天然排斥与净化效果!侦测失败!】
又一次的警告,但这次的原因截然不同。并非因为能级过高,而是因为那力量的“性质”太过纯粹,以至于低阶的【侦测】刚接触就被“净化”掉了。
“光明本源……如此精纯浩瀚……”蕾娜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个圣女的潜力,恐怕远超常人想象。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从艾莉亚身上感受到与之匹配的“控制力”,那力量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沉睡着的宝藏。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待在房间里的凯,似乎也被外面的动静吸引,推门走了出来。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圣骑士们的警惕,几名骑士的手下意识地按上了剑柄。龙裔独特的气息,在这些人族精英战士看来,充满了野性与不确定性。
凯却无视了那些警惕的目光,他的视线直接落在了被簇拥在中间的艾莉亚身上。他的金色竖瞳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只是微微颔首致意。
艾莉亚也看到了凯,她似乎对凯非人的特征并不害怕,反而好奇地眨了眨眼睛,然后露出了一个怯生生却无比真诚的、带着善意的微笑。
哈罗德村长额头冒汗,连忙打圆场:“德拉贡大人,这位是光明教会的圣女艾莉亚殿下。圣女殿下,这位是凯·德拉贡大人,昨日恰好路过,帮我们村子解决了一只发狂的魔物。”
“感谢您对村民的援手,德拉贡先生。”艾莉亚的声音轻柔动听,像微风拂过风铃。她身旁那位中年女神官——菲奥娜修女,则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凯,眉头微蹙。
“分内之事。”凯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面对圣女纯粹的善意,他的态度也稍微缓和了些许。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呃啊——!”
一声痛苦的嘶吼从村中临时安置伤患的木屋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物品被打翻的嘈杂声和村民的惊叫!
“不好!是阿德和莫尔!他们的伤口又发作了!”一个村民惊慌地喊道。
众人脸色一变。阿德和莫尔正是前几天进黑森林采药被魔物所伤的村民。哈罗德村长连忙对圣女一行人解释道:“殿下,是两位受伤的村民,伤口一直无法愈合,还时常发出痛苦的嚎叫,我们用了最好的草药也不见效……”
菲奥娜修女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艾莉亚身前,沉声道:“殿下,可能是黑暗力量的侵蚀,请让属下先去查探……”
然而,艾莉亚却轻轻摇了摇头,碧蓝的眼眸中充满了坚定的怜悯:“不,菲奥娜。我能感觉到,那是被痛苦笼罩的灵魂。圣光的职责是抚慰伤痛,我必须去。”
她不顾修女的阻拦,提着裙摆,快步走向那间木屋。圣骑士们立刻紧张地护卫左右,凯也若有所思地跟了上去,哈罗德村长和部分村民也急忙跟上。
蕾娜在房间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心中一动,也悄悄走出房门,混在人群后面,靠近了那间木屋。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或许能从这里,窥见黑森林异动的一丝真相。
木屋内,两名受伤的村民被粗壮的麻绳捆在木板床上,双目赤红,面目扭曲,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他们裸露的伤口处一片乌黑,散发着淡淡的腐臭气息,并且有细微的、如同黑色蚯蚓般的能量在皮下游走,看起来异常可怖。
“是黑暗侵蚀!”菲奥娜修女脸色凝重,“而且相当顽固!普通的神术恐怕难以根除!”
艾莉亚看着村民痛苦的模样,眼中充满了不忍。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交叠,闭上了眼睛,开始虔诚地祈祷。
“仁慈的光明之神啊,请聆听您仆人的祈求,赐下净化伤痛的光辉……”
柔和而圣洁的白光,从艾莉亚身上散发出来,如同温暖的潮水般涌向两名伤者。那乌黑的伤口在圣光的照耀下,仿佛遇到了克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黑色气息开始消散,村民的嚎叫也渐渐平息,脸上扭曲的表情缓和了许多。
村民们发出惊喜和感激的低呼,哈罗德村长也松了口气。
然而,站在人群后的蕾娜,却微微皱起了眉头。她的【侦测】技能虽然无法直接作用在圣女和伤者身上,但她凭借前世对能量本质的绝顶理解,敏锐地察觉到了问题。
艾莉亚的圣光,量上无比庞大,足以净化更强的黑暗。但她在“操控”上,却显得异常……粗糙和浪费。就像用一场滔天洪水去扑灭一小簇火苗,虽然火苗熄灭了,但大部分力量都白白流逝了。而且,那圣光虽然纯净,却缺少一种“灵性”,一种如臂指使的精准。
更重要的是,蕾娜注意到,在圣光净化那黑色能量时,有一丝极其微弱、但本质异常阴冷深邃的气息,在圣光覆盖之下,如同拥有生命般,狡猾地缩回了伤口的极深处,并未被彻底根除!
“这黑暗力量……不简单。”蕾娜心中凛然。它似乎具备某种隐藏和伪装的特性。
这时,艾莉亚的祈祷结束了,她的小脸显得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消耗不小。她睁开眼,看到伤口表面恢复正常的村民,露出了欣慰而疲惫的笑容。
“黑暗已被暂时压制,但他们需要休息和持续的净化。”菲奥娜修女上前扶住艾莉亚,对村长说道。
“感谢圣女殿下!感谢您!”哈罗德村长和村民们连声道谢。
艾莉亚温柔地回应着,在修女和骑士的护卫下,准备离开木屋。在经过门口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站在角落的蕾娜。
四目相对。
蕾娜迅速低下头,做出谦卑的样子。
艾莉亚的脚步却微微顿了一下。在这个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圣女展现“神迹”的感激与敬畏中时,这个看起来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女,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类似于审视和思考的情绪?
而且,不知为何,从这个布衣少女身上,艾莉亚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微弱、却让她体内光明天赋产生一丝难以言喻的……共鸣?不是排斥,也不是亲近,而是一种遇到“同类”般的奇异感觉?
菲奥娜修女察觉到了艾莉亚的停顿,低声询问:“殿下,怎么了?”
艾莉亚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一丝异样感压下,柔声道:“没什么,菲奥娜,我们走吧。”
圣女一行人离去,村民们也簇拥着离开。凯站在木屋门口,看着伤者“愈合”的伤口,金色的竖瞳中却闪过一丝疑虑。他同样感觉到了,那黑暗似乎并未被真正驱散。
蕾娜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恢复平静的木屋,心中思绪翻腾。
光明圣女,龙裔王子,蕴含诡异黑暗力量的伤口,还有黑森林的异动……
所有这些因素,都巧合地汇聚在了这个小小的边境村庄。
这绝不是偶然。
而她,这个失忆的、只会“侦测戏法”的“废柴学徒”,又该如何在这即将掀起的波澜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并揭开隐藏在背后的秘密?
她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而卡多克村,正是风暴开始凝聚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