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面人“银月”的身影彻底消融在夜色里，像一滴墨融进深潭，只余下一缕淡淡的、叫人心头发紧的余韵。废弃工厂的后院重归死寂与荒芜，唯有夜风卷着废料呜咽而过，提醒着方才那场短促又凶险的交锋，绝非一场幻梦。
“呼……总算走了……”叶琳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哪里还顾得上满身尘土。她小脸依旧惨白，抱膝的手还在微微发颤，眼睛却亮得惊人，嘴里念念有词：“沉眠之壳……纯净灵核……解壳的法子……天呐，世上竟真有这种存在形式！那本书里提过只言片语，可从来没说透……要是能拿到样本分析就好了……”她猛地抬头，看看杭小淇，又望望银面人消失的方向，满脸都是扼腕的懊悔，“哎呀！刚才该多问几句的！就算付费咨询也行啊！”
江寒走过去，伸手把叶琳拉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灰，无奈道：“叶老师，能全身而退就不错了。那个人……太危险。”他脸色凝重，眼底满是对银面人的忌惮，“巡夜人……听着像是维持秩序的组织，可态度太暧昧，谁也摸不清他们的底细。还有那块石头……”
他的目光落向杭小淇。那块搅得今晚天翻地覆的灰褐色石头，早已不在他们手中。
杭小淇空落落的手心，仿佛还残留着石头粗糙的触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共鸣。她将那块光芒黯淡、灵力耗损大半的赤焰灵石，小心翼翼揣进内袋，指尖一片冰凉。交出石头是迫于形势的无奈，也是权衡再三的选择。对方实力碾压，红姐的威胁悬在头顶，一份急需的入门指南和潜力评估，才是眼下这个弱小的团队最迫切的东西。
只是心里头，终究空落落的，像是把某种沉甸甸的可能性，拱手让人了。
“三天后，城东‘忘忧’书店。”杭小淇低声重复着约定，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淡蓝色的眼瞳里，最后一丝迷茫褪去，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那是混杂着忐忑与决绝的坚定。
“嗯。”江寒点头，“到时候我陪你去。叶老师，吴涵，徐芮，你们也一起。人多，好歹有个照应。”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今晚的事，大家都辛苦了。先各自回家歇着，好好捋一捋。红姐那边……暂时该不会轻举妄动，但这几天，大家都警醒点。”
“不！我不走！”
江寒的话音刚落，叶琳突然拔高了嗓门，声音里满是懊恼和一股子犟劲。她非但没起身，反而往后一仰，直挺挺躺倒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琥珀色的大眼睛瞪着昏沉沉的夜空，一头俏皮的粉色短发沾了灰，乱糟糟的。她手脚并用地扑腾着，幅度不大，却活脱脱是小孩子耍赖的模样。
“沉眠之壳啊！活生生的沉眠之壳案例！还有那种纯净灵核的提取理论……就这么让他走了！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三天！整整三天！这七十二个小时，我怎么睡得着啊！”
她攥着拳头，轻轻捶着地面，侧过脸眼巴巴看向江寒和杭小淇，小脸上写满了痛苦和渴望：“江寒！小淇！我们再去找找他好不好？他肯定没走远！巡夜人对吧？我们……我们去‘有关部门’打听打听？或者发个求助帖？我出钱！付费都行！我的研究经费……虽然没多少……但可以预支啊！”
江寒看得目瞪口呆。他实在没料到，平日里虽说活泼，可在专业领域素来靠谱的叶琳老师，竟会有这么一面。他赶紧上前，伸手去拉地上撒泼的人：“叶老师，先起来，地上脏……那人神出鬼没的，咱们上哪儿找去？再说了，他太危险……”
“我不！我就不起来！”叶琳死死扒住旁边一块凸起的砖头，愣是爆发出惊人的“粘地力”，江寒一时竟没拉动。她继续哀嚎：“那可是沉眠之壳！教科书上都只敢归为假说的东西！错过了这次，这辈子可能都碰不上了！知识啊！前沿的知识在我眼前飞跑！我的心都在滴血！”
徐芮抱臂站在一旁，看着地上打滚的叶琳，嘴角的抽搐从几不可察，渐渐变成了肉眼可见的抽动。她叹了口气，迈步走过去，没像江寒那样好言相劝，而是伸出两根手指，精准揪住叶琳后颈的衣领，微微一用力，就把人往上提：“起来。再不起来，我就把你今晚的‘英姿’拍下来，明天上课前，在你们班投影屏上循环播放。”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叶琳的扑腾瞬间停了，浑身僵硬地被徐芮提溜起来，手忙脚乱拍着身上的灰，小脸涨得通红——这次，一半是羞的。她嘴里还在小声嘟囔：“播就播……探索真理的路上，总得有人牺牲……不过嘛，还是算了吧，影响不太好……”
吴涵摘下眼镜，像是刚结束一场细致的观测记录，推了推鼻梁，平静地补充：“叶琳老师的情绪爆发指数和肢体语言丰富度，在脱离高压环境后出现反常峰值。推测与她对特定学术概念的执念阈值降低，以及肾上腺素撤退效应有关。建议补充糖分。”
徐芮抬脚，轻轻踢了踢吴涵的小腿：“走了，分析狂。要算回家算去。”她的声音依旧干脆利落，可看着吴涵那副旁若无人、一心钻在数据里的模样，嘴角又几不可察地抽了抽。这家伙，某种意义上，比黑市那些亡命徒还让人捉摸不透。
吴涵“哦”了一声，站起身，顺手拍掉裤腿上的灰，眼神还有些发直，显然脑子里的公式还没演算完。他忽然看向杭小淇，没头没脑地问：“你扔石头的时候，灵力输出的瞬间峰值，有估算过吗？还有那个银面具的人，他打散血爪的那道银光，速度超过音速了吗？现场没听到音爆，但能量参数有点反常……”
“吴涵。”徐芮瞥了他一眼。
吴涵立刻闭了嘴，可眼底的探究光芒，半点没减。
一行人互相搀扶着——主要是叶琳闹了这么一场，腿有点软——小心翼翼穿过工厂后院的杂物堆，从围墙的缺口翻出去，回到外面的小路上。远离了那片阴森的废弃建筑，昏黄的路灯洒下来，光线虽淡，却让人莫名生出一种重回人间的恍惚感。
到了主干道附近，众人便准备分头回家。
“小淇，你一个人回去……行吗？”江寒有些不放心。杭小淇家离这儿不算近，况且经历了今晚的事，他总担心红姐的人在外面盯梢，更担心……她家里那位姐姐的态度。
杭小淇摇摇头：“没事，我坐夜班公交，直达的。姐姐她……”她顿了顿，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粉发紫瞳、容颜精致却气质冰冷的少女。最近一个月，她们之间的关系确实“缓和”了不少，至少表面上是这样。杭小依不再用那种令人窒息的目光时刻锁定她，日常交流虽然冷淡简短，却再也没有那些带着强迫性的、催眠般的暗示。可这并不代表安全，更不代表亲近。那更像是一种暂时的平静，是观察期的蛰伏，水面之下暗流涌动，杭小淇不敢深想。
“我自己能应付。”她补充道，语气尽量显得平静。
叶琳把卡通背包抱在怀里，小声叮嘱：“那……小淇你路上小心。到家了，记得在群里报个平安。就是我们新建的那个‘学习小组’群！”她说的是他们几个知情人私下建的加密聊天群，取这么个名字，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
徐芮看了杭小淇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吴涵则低头摆弄着手机，估摸着是在记录今晚的地理位置和事件时间线。
和同伴们告别后，杭小淇独自走向公交站。冬夜的街道行人寥寥，偶尔有车辆疾驰而过，卷起一阵寒风。她拉高衣领，把半张脸埋进去，粉色长发藏在帽子里，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仔细打量着四周。体内空窍里的灵力缓缓流转，虽所剩无几，可那股源自自身的力量感，终究驱散了些许深夜独行的寒意与不安。
她忍不住又想起今晚的种种。红姐那铁塔蛮牛般的冲撞，鬼手阴毒的毒针，还有自己慌乱中险些遗忘、却又在生死关头骤然爆发的火焰。赤焰灵石在掌心灼热滚烫的触感，灵力倾泻而出时的失控与威力，都深深烙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实战永远是最好的老师，也是最残酷的那一个。」塔莎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少了平日的嘲弄，多了几分冷静的剖析，「你今晚犯的错够多了：感知迟钝，对自身力量一无所知，临阵慌乱，灵力运用更是粗糙得浪费。但最后关头，求生的本能，还有那点可笑的‘保护同伴’的念头，总算让你记起来——自己还有牙可以咬人。不算彻底一无是处。」
（谢谢你的……“夸奖”？）杭小淇在心里苦笑。塔莎的点评一如既往的犀利刻薄，可她不得不承认，每一句都戳中了要害。她还差得太远，太远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驶来，车厢里载着几个晚归的乘客，稀稀拉拉的。杭小淇投币上车，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窗外的城市夜景缓缓掠过，灾后重建的灯火星星点点，竟透着几分陌生。关于灵石与超凡的议论，似乎早已渗透进普通人的生活，就连车载电视里，都在播放着“新型能源矿物研究与安全管理”的专家访谈，用词谨慎，却句句指向那个潜藏在日常之下的、波澜壮阔的新世界。
世界，真的不一样了。而她，正被裹挟在这剧变的浪潮里，身不由己，只能奋力向前挣扎。
车子到站，杭小淇下车，又步行了十分钟，终于看到了那栋熟悉的四层小洋楼。这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曾装满了属于“杭小淇”的、无忧无虑的回忆，如今却像一座精致而冰冷的牢笼。或者说，是她和姐姐杭小依共享的、气氛微妙的临时栖息地。
洋楼的外观典雅，带着些许岁月的斑驳痕迹，在周围的住宅楼里格外醒目。此刻，二楼和三楼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在凛冽的冬夜里，竟透出一丝奇异的、叫人鼻头发酸的——家的感觉。尽管，这个“家”早已面目全非。
杭小淇在门外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才掏出钥匙打开门。
门厅里亮着灯，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客厅里传来细微的电视声响，是某个科教频道的纪录片，音量调得很低。
她换了鞋，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客厅的沙发上，杭小依正倚在那里。她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家居服，粉色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她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硬壳书，封面光秃秃的，没有任何字，目光似乎落在书页上，可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瞳一片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杭小依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扫过来，落在杭小淇身上。
没有质问，没有审视，甚至没有一丝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仿佛只是确认一下进门的人是谁，仅此而已。
可杭小淇的心，还是下意识地揪紧了。她移开目光，低声道：“我回来了。”
“嗯。”杭小依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她的视线在杭小淇身上停留了两秒，似乎注意到了她衣角的灰尘，还有身上未散尽的、混杂着烟尘与焦糊的气息。但她什么也没说，重新将目光落回手中的书页上，仿佛那是一本什么绝世秘籍。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凝滞，却并不紧绷。
杭小淇快步走上楼梯，回到三楼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后背紧紧抵住门板，她才彻底松了口气。和姐姐相处，哪怕是在这种看似“缓和”的状态下，也需要耗费太多心神。
房间还是老样子，整洁干净，带着她喜欢的浅色调，却早已被杭小依彻底改成了女孩子的模样。书桌上摊着网课的笔记和没写完的作业。她走到窗边，看向外面寂静的街道。
黑市的惊险搏杀，银面人的神秘莫测，三天后的未知约定，姐姐深不可测的态度，自身力量的渺小，还有救回刘晨曦的执念……千头万绪，齐齐涌上心头，乱得像一团麻。
她摊开手掌，掌心仿佛还残留着火焰的灼热，以及那块石头粗糙的触感。
力量……她需要更多的力量，也需要更多的知识，更多的底气。
三天后，忘忧书店。
那会是新的起点，还是另一个不见底的漩涡？
杭小淇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