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穿透薄云，吝啬地泼洒在春城老城区斑驳的街巷，比起新城区的高楼林立与步履匆匆，这儿的时光像是被按了慢放键，淌得格外缓。不宽的街道两侧，皆是些年头久远的老建筑，店铺招牌也染着旧年月的痕迹。街角的“旧时光”咖啡馆，门脸小巧，木质招牌上的字迹褪得发浅，玻璃推门悬着串小风铃，轻碰便响。
杭小淇早到了十分钟。今日特意换了身最不起眼的深灰连帽卫衣，配一条纯黑长裤，那头扎眼的粉色长发尽数塞进帽檐，帽沿压得极低，脸上还架了副平光黑框镜——那是从前江寒拿来做研究的道具，能悄悄改变眼神的观感。她竭力扮成普通高中女生的模样，至多比旁人多几分沉静气质。
推门的瞬间，风铃脆响。咖啡馆内里竟比外头宽敞些，是复古工业风混着文艺感的装修，裸露的砖墙衬着深色木桌木椅，暖黄灯光漫下来，空气里裹着咖啡豆的烘焙醇香，还飘着低缓的爵士乐。这时候客人不多，三三两两散坐着，要么低声闲谈，要么对着笔记本电脑伏案忙碌。
杭小淇的目光飞快扫过室内，最终落向最里侧的靠窗角落。那儿光线偏暗，一张小方桌，两侧立着高背沙发椅，恰好隔出半封闭的私密空间，此刻椅上已然坐了个人。
那人穿件藏青连帽衫，帽子松垮垮扣在头上，遮了大半张脸，正趴在桌上，脸颊埋在交叠的手臂间，只露着一头凌乱的黑发，还有因趴伏而微微拱起的清瘦背脊。桌上摆着半杯美式，旁边是台合着的轻薄笔记本，外壳贴满了各式奇奇怪怪的贴纸。
他一动不动，呼吸匀净，竟像是睡着了。
杭小淇脚步微顿，带着几分不确定走过去。这就是苏靖夜？传闻里的黑客天才？这般模样，倒真贴合“永远睡不醒”的名头。
她轻叩桌面，声响极轻。桌前人动了动，溢出一声裹挟着浓睡意的鼻音，含糊得几不可闻。
杭小淇迟疑片刻，拉开对面椅子坐下，压着声音唤：“苏靖夜同学？”
这次对方总算有了动静。埋在臂弯里的脑袋慢慢抬起，露出一张过分苍白的脸，是长期缺光的那种寡白，眼下青黑浓重，眼睫纤长，眸子半眯着，眼神迷蒙得很，像是还没从梦境里抽离。他的五官和吴涵有几分相似，同是清秀挂，气质却天差地别——吴涵的专注里满是对抽象世界的沉浸，而眼前这人，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慵懒，连清醒都显得格外费力。
他眨了眨惺忪睡眼，视线在杭小淇脸上凝了几秒，又扫过她身后，似在确认只有她一人。
“杭……小淇？”声音沙哑含糊，裹着刚醒的困顿，语速慢得很，每个字都像从困意里一点点捞出来的，“陈小美说的……粉头发那个？”
杭小淇点头，下意识又按了按帽檐：“是我，麻烦你了。”
苏靖夜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角沁出点生理性的泪，抬手用手背随意蹭了蹭，才慢吞吞坐直身子，抓起那杯早凉透的美式猛灌一大口，眉头骤然皱紧，该是被苦到，眼神却总算清明了几分。
“坐。”他言简意赅，指了指对面座位，全然没在意杭小淇早已落座。
他的目光落在杭小淇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却无半分侵略性，倒像是在打量一件少见的生物样本。“和吴涵说的不太一样。”他慢悠悠开口，又抿了口咖啡，“他说你以前是男生，现在瞧着，确实变了不少。”
杭小淇脸颊微热，好在光线暗，瞧不真切。她索性直入正题：“关于刘晨曦的事……”
“嘘。”苏靖夜忽然抬手，指尖抵在毫无血色的唇前，眼神扫过周遭，示意她收敛声线，“说事，挑重点。”
杭小淇会意，声音压得更低：“我想知道他被关在哪，现状怎么样，有没有机会接触到他，或者拿到详细消息。”
苏靖夜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酸胀的眼，这才不紧不慢掀开那台贴满贴纸的笔记本。开机速度快得惊人，屏幕亮起，不是寻常界面，竟是满屏复杂的命令行与滚动不休的代码。他指尖在触摸板上轻滑，调出一个加密窗口。
“代号‘血源体-07’。”他的声音依旧平淡，裹着化不开的困倦，“关押点在城北远郊，第七生物医学与异常现象研究所，地下三层特殊收容区。保密等级A+，外部是军方级安保，网络彻底隔离，物理断网，内部监控是独立系统，还加了无线信号屏蔽。”
语速虽慢，每一句信息都精准得骇人。A+保密级、军方安保、独立监控系统……这规格远超杭小淇的预想，难怪江寒和叶琳半点风声都打探不到。
“现状……”他指尖轻点，屏幕上跳出几张模糊至极的热成像图，还有零星的数据片段，瞧着像是穿透层层干扰才截获的，“生命体征稳，但能量读数很反常。同一个载体里，缠着两道截然不同的强信号，一道极微弱还不稳定，该是原宿主的残留意识；另一道强得离谱，还透着股古老感，只是被某种契约力量死死压制着。他现在是深度镇静状态，靠营养剂维持。至于接触的可能……”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杭小淇，半眯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悯，“零。除非你能正面冲破军事化管控的A+级研究所，或者，成为他们的核心研究员。”
杭小淇的心猛地一沉。纵然早有心理准备，这般确切又绝望的答案，仍让她心头堵得发慌，连呼吸都添了几分滞涩。研究所地下三层、A+保密、军方把守……这哪里是高中生，哪怕是普通觉醒者，都触不可及的天堑。
“难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她的声音透着几分干涩。
苏靖夜合上电脑，双手交叠搁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背，又恢复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办法……总归是有的。”他语速依旧拖沓，“只是代价极高，风险也大得吓人。”
“什么办法？”杭小淇急忙追问。
“内部数据不是全无漏洞，安保也有换班检修的空隙。研究所也做不到完全与世隔绝，物资补给、人员轮换、还有外部合作项目……”他说得漫不经心，似在自言自语，“理论上，能伪造身份混进去，或是钻供应链的空子，再不然远程渗透内部独立网络的薄弱节点，拿到实时监控、部分实验数据，甚至……改动镇静剂的输送剂量。”
每听一句，杭小淇的心跳便快一分，这些法子，简直像电影里的情节。
“但，”苏靖夜话锋陡然一转，掀开眼皮，慵懒的眸子里终于透出顶尖黑客独有的锐利与冷意，“这些操作，要顶尖技术、周密计划、大量资源，还要担着一旦暴露，就会被按叛国罪追捕的后果。而且，成功率几乎为零。”
几乎为零。杭小淇的指尖不自觉攥紧。
“现在说报酬。”苏靖夜对方才的沉重话题浑不在意，话题转得突兀又自然，“钱，我没兴趣。”
“那你要什么？”杭小淇心头一紧，最怕的便是这个。
苏靖夜歪了歪头，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单纯犯困。目光重新落回杭小淇身上，这次看得格外仔细，从帽檐下藏着的发梢，到黑框镜后的眼眸，再到她因紧张而攥起的拳头。
“两个选择。”他伸出两根苍白纤细的手指，语速慢得磨人，“第一，我要一块特殊的石头。不是黑市上的破烂，得是蕴着稳定又纯净能量的，不用大，但质地一定要够好。吴涵说你对石头有种特殊感应？帮我找一块，或者告诉我去哪找，期限一个月。”
特殊的石头？杭小淇心头发沉。这要求绝非易事，纯净能量的灵石本就罕见，她自己那块“沉眠之壳”早交出去了，可她的感知能力，倒真能试一试。
“第二，”苏靖夜收回手指，重新趴回桌上，只露半张脸一只眼，望着杭小淇，“我对你本身，有点兴趣。”
杭小淇浑身一僵。
“别误会。”他似看穿了她的警惕，懒洋洋补了句，“不是你想的那种。是你转变的过程，现在的灵力状态，还有……你身体里，是不是还藏着别的东西。”那目光像能穿透衣物皮肉，直抵内里，“让我定期采点数据，血样、灵力波动记录，或者你动用能力时，允许我在近处观测记录。放心，无痛无损，绝对保密。”
这个选择更让杭小淇头皮发麻。采集数据、近身观测，简直是把她当成了研究对象！他是察觉到了塔莎的存在，还是仅仅感应到她灵力异常？
「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竟敢将吾与宿主视作观测之物！」塔莎冰冷的怒音在杭小淇脑海炸响，许是顾忌场合，并未现身发难，只将浓烈的排斥情绪传了过来。
杭小淇脸色愈发苍白。两个报酬，一个难如登天，一个直戳她的底线与核心秘密。她需要时间斟酌。
唇瓣微张，正要开口争取片刻缓冲，咖啡馆的风铃又一次清脆响起。一道身影推门而入，径直朝着这个角落走来。
杭小淇心头一凛，还以为是苏靖夜安排的人，或是出了什么意外。可那人走近，摘下鸭舌帽，露出的却是陈小美清瘦的脸，架着黑框镜，神情依旧没什么波澜。
“小美？”杭小淇低呼出声，满是诧异，“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我一个人来吗？”
陈小美走到桌边，自然地在杭小淇身侧空位坐下，先对苏靖夜颔首示意，才转向杭小淇，语气平静：“不放心，跟着过来的。何东东他们不知道，我借口去图书馆查资料出来的。”
杭小淇瞬间了然。陈小美是怕她孤身应付不来，或是遇上危险，才悄悄跟来。他素来心思缜密，定然早料到，若是告知何东东与吴阳，那两个活宝必定吵着同来，反倒坏事。她先前的顾虑，他竟都想到了，还悄悄做了周全安排。
苏靖夜对陈小美的突然出现，半点意外都没有，只懒懒掀了掀眼皮，算作打过招呼，便又耷拉下去，多个人少个人，于他而言似无区别。
陈小美瞧出杭小淇脸色发白，又瞥了眼对面昏昏欲睡的苏靖夜，沉声问：“谈得怎么样？有线索了吗？”
杭小淇看了眼苏靖夜，见他没反对，便将刘晨曦的关押地点、那骇人的安保规格，还有苏靖夜提出的两个报酬，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陈小美听罢，眉头紧蹙，显然也觉事态棘手，那两个报酬更是难以抉择。
咖啡馆里的爵士乐依旧舒缓，咖啡香漫溢不散，可这靠窗的昏暗角落，气氛却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夕的海面。
寻找挚友的路，才刚窥见几分残酷真相，便横亘着难以逾越的高墙，还有令人两难的沉重代价。
杭小淇的目光在困倦的黑客与冷静的同窗之间辗转，最终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
“关于报酬……”她缓缓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