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旧时光”咖啡馆,冬日午后的冷风卷着寒意扑过来,杭小淇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混沌的思绪反倒被这股凉气流冲得清醒了几分。
陈小美并肩走在她身侧,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字句里却藏着不容置喙的郑重:“小淇,刘晨曦的事我知道你急,但苏靖夜刚才的话你也听见了,那地方保密等级极高,有军队守着,连系统都是独立的。咱们现在根本碰不得,要是冲动行事,人救不出来不说,反倒会把自己搭进去,还得连累旁人。”
他的话理智得近乎冰冷,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直剖开了温情的表象,将底下血淋淋的现实摊在了眼前。
杭小淇垂着头,目光落在脚下被踩得发白发亮的路面砖上,轻轻应了一声“嗯”。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刚飘出唇瓣就被风卷走,听着便透着几分心不在焉。
急?她怎么可能不急。
杭小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底翻涌着焦灼。每多过一天,晨曦的意识说不定就被那古老的怪物吞噬得更深一分。他被关在那个冷冰冰的地方,像个物件似的被人盯着、研究着,她哪里能等,哪里敢等!
陈小美的道理没错,她全都懂。慢慢筹谋,好好提升实力,再慢慢等机会,这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可她等不了了,也不想再等了。
黑市那次的遭遇早让她看清,危险从来不会等人,一味等待换不来安稳,只会让敌人的防备越来越严,让被困的同伴越陷越深。姐姐含糊其辞的提点,银月那笔不明不白的交易,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骤然落下。她必须握到主动权,哪怕只是一次莽撞的尝试,哪怕希望渺茫得几乎看不见。
她不是在敷衍陈小美,是在这一刻,彻底下定了决心。
两人在地铁站分了手,杭小淇没有踏上回家的地铁,反倒选了相反的方向,又在中途一个偏僻的站点下了车。
她得先做好准备。
首先是伪装。她绝不能以杭小淇的样子靠近那里。她提前备了深棕色染发剂、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还有一件宽大的旧外套和一顶毛线帽。在公共卫生间里,她飞快将那头扎眼的粉色长发染成暗沉的深棕,尽数塞进毛线帽里,架上眼镜换上旧外套。镜子里的姑娘眉眼清秀,气质却沉闷普通,往人堆里一扔,转眼就能被淹没。
很好。
其次是装备。她身上只有一块灵力还没完全恢复的赤焰灵石,还有姐姐给的那本没来得及翻的手抄本。手抄本暂时派不上用场,赤焰灵石便是她眼下唯一的依仗。威力不算强,操控得也生涩,但好歹聊胜于无。她摸了摸内袋里温热的石头,能清晰感受到里头缓缓复苏的微弱能量。
不够,远远不够。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凭着这么一块灵石想去闯守卫森严的据点,跟小孩子拿着玩具水枪去硬碰硬没什么两样。可她眼下,再无别的选择。
最后是计划。苏靖夜给的消息听着吓人,却也透了些线索:城北远郊的一处生物异常研究所,目标在地下三层的特殊区域。那里外头看守得极严,内外的消息也断得干净,但凡事总有疏漏,比如日常运物资的车、轮班换岗的空档,总能找到些可乘之机。
她的计划简单得近乎荒唐:赶在傍晚天色半明半暗、值守的人最容易松懈的换班时候,摸到研究所外围,找机会钻空子——或许是扇没锁好的后门,或许是段监控照不到的围墙,又或者跟着物资车混进去。只要能潜进去,找到地下三层,找到刘晨曦就好。
她清楚,这事成功的概率几乎为零。这更像一场孤注一掷的自我救赎,一次不计后果的冲锋。可她必须去,不去的话,心底那团灼烧着的焦灼与愧疚,迟早会把她自己熬垮。
孤身一人去救刘晨曦。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裹着几分悲壮的决绝。
可下一秒,一道冰冷又带着几分嘲弄的声音,忽然在她意识深处响起:「孤身一人?呵,愚蠢的小家伙,你忘了这具身子里,还住着本魔女?」
是塔莎!
杭小淇心头一震,她倒真忘了,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塔莎的存在于她而言,是诅咒,也是此刻最靠谱的依仗,更是最大的变数。
「总算没蠢到无可救药。」塔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就凭你手里那块破石头,还有这点可怜的力气,想去闯那种守卫森严的地方?简直是自寻死路,还得连累我的魂体跟着受损。」
那你有办法吗?杭小淇在心里急切追问,能帮我吗?就像上次对付埃琳娜那样?
「帮你,也不是不行。」塔莎的回答干脆得出乎她意料,话锋却立刻转了,「但代价你承担不起。我的魂体伤还没好,强行用高阶力量,反噬会让你这脆弱的身子立刻垮掉,我也会再受重创,搞不好就要一直沉睡下去。为了一个未必还留着意识的凡人,赌上咱们两个的一切,值得吗?」
塔莎的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杭小淇刚燃起来的希望。又是代价,力量的每一次动用,似乎都要附上沉重的筹码。
可杭小淇没有半分犹豫。
值得。她在心底给出了无比坚定的回应,我必须去。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只要能留我一口气,让我见到他,确认他好不好,哪怕只能为他做一点点事,我都愿意。
「……愚不可及。」塔莎沉默了片刻,吐出这四个字,语气依旧冰冷。但杭小淇能察觉到,萦绕在自己灵魂周遭的那股冷意,竟微微波动了一下——不是赞许,倒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罢了。」塔莎的声音再次响起,多了几分不耐烦,还有一丝认命似的无奈,「你既铁了心,本魔女便陪你走这一遭。但别指望我会拼命,真到了没法收场的时候,我会强行接管你的身子撤离,你的死活,我可不管。」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杭小淇心头一稳,在心里轻声道了句谢。
「不必谢,不过是各取所需。你死了,我也麻烦。」
有了塔莎的同行——或者说监视,杭小淇心底那份孤勇的悲壮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更冷静,也更执拗的决心。
她抬腕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赶到城北远郊还要不少时间,傍晚那点稍纵即逝的机会窗口,容不得耽搁。
杭小淇不再多想,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个城北远郊的地名。那是她照着苏靖夜的话,对着地图估摸出来的,离目标该是最近的下车点。
出租车朝着城市边缘疾驰而去,窗外的风景渐渐变换,热闹的街景慢慢稀疏,林立的高楼换成了低矮的厂房和零散民居,最后只剩下大片待开发的荒地,还有远处连绵的山影。
杭小淇的心跳随着目的地的临近越来越快,她握紧了口袋里的赤焰灵石,体内的灵力悄然流转,调整到随时能催动的状态。塔莎的意识像一道冰冷的暗流,在她识海深处静静蛰伏,竟奇异地给了她几分危险又踏实的安全感。
她知道自己在做一件疯狂至极的事。
可今天,她非去不可。
就算天塌下来,也拦不住她心里那团名为拯救的火焰。哪怕这火焰微弱得可怜,哪怕最后会将自己一并燃尽,她也绝不回头。
出租车在一条偏僻的公路边停下,司机狐疑地打量了她几眼——一个打扮普通的姑娘,偏要在这荒郊野外下车,收了钱后嘀咕两句,便飞快开车离开了。
寒风卷着尘土和枯草吹过来,四周空旷得连点人声都没有。远处隐约能看见带围墙的建筑轮廓,山脚下几栋灰白色的楼房立在那里,看着就透着生人勿近的戒备。
那就是她要去的地方。
杭小淇拉低了毛线帽的帽檐,裹紧身上的旧外套,把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狠狠压进心底,抬步朝着那片守卫森严的区域走去。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后,拉出一道又细又长的影子。就像她此刻的路,孤独、笔直,义无反顾地,朝着前方未知的黑暗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