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最后一缕余光彻底沉落地平线，天空染成深浓的靛蓝，几颗疏星怯生生亮了起来。城北远郊荒无人烟，比市区冷上好几度，寒风毫无遮拦地横冲直撞，卷着沙砾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杭小淇蹲在一丛半人高的枯灌木丛后，毛线帽和旧外套上落满尘土，目光死死锁在两百米开外那片被高墙铁丝网圈住的建筑群上。
那就是第七生物医学与异常现象研究所，比她预想中更不起眼，却也更透着生人勿近的森严。
从外头看，它不过是处老旧的保密单位，看着规模不大。三米多高的灰白色围墙顶端，缠着带倒刺的铁丝网，每隔一段就装着闪红点的监控摄像头，把墙里墙外照得没有死角。厚重的金属大门紧闭着，旁边岗亭里，能隐约瞧见持枪警卫的身影。院里几栋楼都不高，窗户却少得可怜，要么拉着厚窗帘，要么干脆封死了，透着股与世隔绝的冷意。
苏靖夜说的军方级安保果然不假，单是这外围戒备，就够普通人望而却步。
杭小淇心跳得厉害，倒不是因为怕，是紧张、决绝掺着几分孤勇的热意搅在一起。她慢慢调匀呼吸，把体内微薄的灵力稳到最平和的状态，又小心翼翼将感知往四周探出去。
有塔莎的存在，再加上近来几番生死历练，她的感知比刚开窍的人敏锐些，虽说范围有限，却能模糊察觉到周遭能量的异动和活物的气息。
围墙和铁丝网上，除了实打实的防御，还裹着一层极淡的异样气场，不是灵力，更像种让人莫名烦躁、下意识想躲开的干扰。想来这就是用来防普通人或刚入门的能力者靠近的第一道防线。
岗亭里的警卫气息沉稳，警觉性极高，绝非普通保安。隔着围墙往院里探，还能感知到几股强弱不一的气息，都带着训练有素的冷硬，该是里头的驻守人员或是防御设施。
「粗陋的把戏，对付凡人绰绰有余，遇上稍有点本事的，根本不够看。」塔莎的声音适时在识海响起，依旧是那副高傲模样，「那层破干扰场，用精神力挡一挡就无视了。至于监控，不过是凡人的玩意儿，找好光影死角，或是弄点小故障就能糊弄过去。真正麻烦的是里头的独立安保系统，还有那些感应装置，以及那个老血族搞不好会触发的警报。」
你能帮我暂时藏住气息、干扰监控吗？杭小淇在心里急问，这正是她眼下最缺的。
「短时间小范围可以。」塔莎的回答干脆又笃定，「但要耗你的精神力和我的魂力。以你现在的能耐，最多撑十五分钟，期间还不能大动作或是乱用灵力。超时或是碰上强扫描，肯定会被发现。」
十五分钟！杭小淇心一沉。从翻围墙、找入口进地下，再到寻刘晨曦的收容区，这点时间远远不够。可她早已没有退路。
「够了。」她低声自语，像是给自己打气，「只要能进去，只要能靠近他……」
她盯着围墙仔细观察，摄像头按着固定节奏转动，警卫每半小时会出岗亭，沿着墙内侧巡逻一小段。她要等的，就是摄像头转向的间隙，还有警卫巡逻的盲区。
时间一分一秒溜走，寒风冻得她四肢发僵，她却屏息凝神，纹丝不动。
就是现在！
几组摄像头同时转去另一侧，巡逻的警卫刚拐过墙角。
杭小淇像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灌木丛后窜出。她没敢直冲围墙——那是监控的重点区域，反倒沿着地势稍低、堆满建筑垃圾和荒草的沟渠，猫着腰往研究所侧面快速迂回。
有塔莎一丝精神力加持，再加上身体经受过改造的柔韧，她的动作又轻又快，跑起来几乎没声响，昏暗中看着就像一道模糊的影子。
「左前方有感应线，到膝盖那么高，跳过去！」塔莎的警告瞬间传来。
杭小淇不及多想，往前冲了几步，一脚蹬在块废弃水泥墩上，纵身跃起。旧外套下摆擦着那道看不见的感应线掠过，险之又险。
落地时顺势一滚卸去冲力，脚下不停继续往前。此刻心跳如擂鼓，肾上腺素直往上涌。
片刻功夫，她绕到了研究所侧后方。这里的围墙看着和别处无异，墙根下堆着些废弃仪器壳和建材，刚好形成视觉死角，上方的摄像头转动也慢半拍。
就是这里了！
杭小淇背靠着冰冷的围墙大口喘气，不过一段短距离潜行，精神就已疲惫不堪，显然是塔莎的屏蔽术在飞速耗着她的精神力。
「准备，三秒后摄像头转向，窗口期七秒。围墙三米二高，铁丝网带电碰不得。我会暂时扭曲上头的光线，帮你藏住气息，你只有五秒翻过去。把灵力聚在手脚上借力，落地必须轻。」塔莎的指令清晰又冰冷。
杭小淇点头，灵力立刻涌向四肢。一股冰凉的精神力裹住她，像层薄纱将气息彻底掩住。
三、二、一！
摄像头咔哒一声转了方向。
就是现在！
杭小淇猛地纵身跃起，灵力凝在指尖和鞋底，让她像壁虎般牢牢扒住光滑墙面，手脚并用地飞速攀爬。塔莎的精神力干扰下，她的身影在昏光里愈发模糊，几乎和墙面阴影融在了一起。
三米多高的围墙，她不到三秒就攀到顶端。铁丝网近在眼前，能听见细微的电流嗡鸣。她不敢耽搁，看准两根铁丝间的空隙，身体蜷成柔韧的猫形，精准钻了过去。尖锐的铁刺刮破外套，却没碰到带电的网面。
翻过高墙，她立刻松手往下坠，灵力在脚底凝成缓冲，落在下方堆积的废料上，只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闷响。落地瞬间就地一滚，躲到一堆生锈的铁皮柜后，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成了！她总算潜入了研究所外围。
院里比外头更空旷安静，只有几盏昏黄路灯照着主路，几栋灰白小楼静静立着，大半窗户都是黑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混着金属和臭氧的冷硬气息，说不出的压抑。
可这份喜悦只持续了一瞬，塔莎覆在她身上的精神屏蔽正在快速减弱，时间越来越紧迫。
「正前方二号楼侧面，有个地下通风管道口，栅栏锈得厉害，从那儿能试着进地下。快点！」塔莎的声音再次指引。
杭小淇半点不敢迟疑，压低身子，借着建筑阴影和堆放的杂物，飞快朝二号楼侧面包抄。神经绷到极致，感官也提到最敏锐，半点不敢漏过周遭的动静和隐藏的感应装置。
很快她就找到了目标——一个半埋在土里的通风管道口，外头罩着铁丝网栅栏，用几颗锈死的螺栓固定着，看着早没人维护了。
她蹲下身去拧螺栓，纹丝不动，早已锈得死死的。
「用火，把锈住的地方烧软，记住控制火候，别出明火也别冒浓烟。」塔莎提点道。
杭小淇立刻从内袋摸出赤焰灵石。这一次她没敢莽撞催动，反倒想起姐姐指尖凝出的那团精炼火珠，试着将灵力细细注入灵石，引发出一缕纤细却滚烫的橙红火苗，像细小的焊枪，小心翼翼对着螺栓和栅栏的连接处灼烧。
嗤的轻响里，铁锈遇高温迅速软化发红。她额角渗出汗珠，既要控住火焰的温度范围，又要维持塔莎的精神屏蔽，消耗实在太大。
一颗、两颗……四颗螺栓的连接处总算都被烧软松动。她收起灵石，双手发力，悄无声息挪开沉重的铁丝网，露出下方黑黢黢的管道口，里头飘出霉味和凉气。
管道直径约莫半米，刚够一个人爬行，里头漆黑一片，望不见尽头。
杭小淇把发烫的赤焰灵石揣回内袋，深吸一口混着铁锈味的冷空气，俯身钻了进去。
管道内壁冰冷粗糙，满是灰尘蛛网，她只能手脚并用地摸索着往前爬。黑暗和狭小空间带来的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可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往前爬，找到晨曦。
说不清爬了多久，明明或许只有几分钟，在黑暗里却漫长得没有尽头。前方终于透出一点微弱的绿色应急灯光，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缕让她灵魂发颤的熟悉寒气。
是埃琳娜的气息，或者说，是刘晨曦体内血族力量散发出的寒意！
他就在前面！
杭小淇精神一振，爬得更快了。
管道尽头终于到了，下方是个宽敞些的竖井，连着更深处的通风管网。借着下方飘来的绿光，能看到竖井壁上嵌着金属爬梯，一路往下延伸，没入黑暗里。
下面，就是研究所的地下区域了。
她刚要探身顺着爬梯下去，下方忽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还有两个男人的说话声，正由远及近！
「三号收容室的镇静剂得调调参数，那个血源体下午的能量波动又反常了……」
「知道了李工，数据已经记了，会传给研究组。对了，安保处说傍晚外围一个感应点有瞬间异常，派了无人机查，没发现什么，估计是野东西碰的。」
「嗯，别大意。这是最高级别的目标，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声音越来越近，显然正朝着竖井下方的通风节点走来！
杭小淇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猛地缩回脑袋，紧紧贴在冰冷的管道壁上，连呼吸都屏住了，灵力也彻底停转，生怕泄出半分气息。
塔莎的精神屏蔽早已到了极限，那层薄薄的屏障正在剧烈晃动，眼看就要碎裂。
怎么办？一旦被发现，所有努力都白费了！
脚步声在竖井底部不远处停了下来，那两个工作人员似乎就在下方的检修口旁说话记录。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连空气都凝固了。
每一秒都像踩在刀尖上，杭小淇指尖冰凉，冷汗浸透了后背，死死咬着嘴唇，连一丝气都不敢喘。黑暗里，只剩下方隐约的交谈声，和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潜行才刚起步，最凶险的危机就已降临。
她能侥幸躲过去吗？
夜色尚浓，通往挚友囚笼的路，才刚踏入杀机四伏的境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