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晨曦拖着哗啦作响的锁链，深一脚浅一脚挪到洞口。她先扒开挡在外面的枯草和石头，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张望——洞外天光大亮，林间的鸟叫清脆得很，山涧的溪水哗啦啦淌着，瞧着暂时没什么追兵的影子。
她的目光扫到洞口不远处，一下子就定住了。
吕鑫钢四仰八叉地瘫在枯草丛里，眼镜歪到了太阳穴，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正打着节奏均匀的小呼噜。就算刚经历了那么多混乱，心里还憋着对自己的厌恶，刘晨曦瞧见他这副睡相，嘴角还是忍不住狠狠抽了抽。
就是这个二货！用那蹩脚到家的火球术，差点——不，是实实在在把小淇给烫伤了！
火气混着后怕一股脑涌上来，刘晨曦猩红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真想抬脚狠狠踹他两下。可转念想到杭小淇还在等着冷水处理伤口，她咬咬牙压下这股冲动，只是恶狠狠地瞪了吕鑫钢一眼，转身快步往不远处的山涧走。
冰凉的溪水扑在脸上，瞬间浇灭了几分因情绪起伏而发烫的燥热。她跪在溪边，胡乱捧起水洗了把脸，泪痕和灰尘被冲得一干二净，冷得她狠狠打了个哆嗦。接着她扯下身上那件破病号服还算干净的另一只袖子，浸进溪水里泡透，又拧得半干。
攥着湿冷的布片往回走，经过吕鑫钢身边时，她脚步顿住了。瞥见那家伙怀里还死死攥着块黯淡无光的三相秘石，她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弯下腰，动作算不上温柔地把石头从他手里抠了出来——鬼知道这二货醒了会不会又乱甩火球，先把“凶器”没收才保险。
做完这些，她才快步回了山洞。
杭小淇还侧趴在枯草堆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后背的疼显然还在折腾她。听见脚步声，她勉强侧过脑袋。
“水……弄来了。”刘晨曦连忙凑过去，跪坐在她身边，把湿布片递过去，又想起什么似的，把那块从吕鑫钢那儿缴来的石头搁在一旁，“这个……从那家伙身上拿的。”
杭小淇瞥了眼那块三色流光几乎快散尽的石头，点了点头没吭声。她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哪还有心思琢磨这个。她试着抬手去接布片，可胳膊往后背一弯，立刻扯到了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胳膊软塌塌地垂了下去。
“我……我来帮你？”刘晨曦瞅见这模样，赶紧小声问，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再惹她疼。
杭小淇沉默了几秒。让一个刚失控咬了自己脖子、灭火时差点把自己压散架的“血族姐妹”帮忙处理伤口？这事儿听着就像个荒诞的笑话。可后背那火辣辣的疼劲儿直钻骨头，她心里清楚，靠自己肯定是不行的。
“……嗯。”她最终还是低低应了一声，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轻点……直接敷在伤口上就行，先降降温……别瞎动。”
“好！我一定轻轻的！”刘晨曦像是接到了什么天大的任务，郑重其事地点头。她深吸一口气，拼命稳住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掀开杭小淇后背被烧破的衣服。
伤口一下子露了出来——一片红肿得吓人，中心的皮肉焦黑地翻卷着，边缘鼓起一串透明的水泡，还在往外渗着黏糊糊的组织液。空气中的焦糊味更浓了，呛得人鼻子发酸。
刘晨曦的心猛地一揪，眼眶瞬间又热了。她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把冰凉的湿布片小心翼翼地、平平整整地敷在了伤口上。
“呃……”冰凉的触感猛地撞上灼热的创面，杭小淇的身子狠狠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手指死死抠进了身下的枯草里。
“疼吗？我……我是不是弄疼你了？”刘晨曦立刻僵住，紧张地追问，手都不敢动了。
“没……继续……凉凉的……舒服点……”杭小淇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确实，最初那阵刺痛过后，冰凉的感觉慢慢中和了伤口的灼烧感，总算带来了一丝缓解。
刘晨曦这才松了口气，继续轻轻按着布片，让冷敷的效果能久一点。她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仿佛手里捧着的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珍宝，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猩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伤口周围，生怕自己再出半点差错。
山洞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洞外溪水哗哗的流淌声，吕鑫钢没心没肺的鼾声，还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阳光从洞口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的沙土上慢慢挪动，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尴尬又紧张的气氛，在这沉默里悄悄弥漫开来。
杭小淇趴在枯草堆里，脸埋在臂弯里，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背后那双原本冰凉的手——现在好像因为紧张，竟带了点温热？正笨拙又无比小心地帮自己冷敷。这感觉太奇怪了。
曾经两人勾肩搭背，上蹿下跳地打闹，没半点顾忌。可现在，却以这样近乎亲密的姿态，让她触碰着自己的伤口。就算隔着一层冰凉的布片，那指尖的轮廓，还有那小心翼翼的按压力道，都清晰得不像话。
她能感觉到刘晨曦的紧张和愧疚，那份小心翼翼，甚至让她有点……心软？
（我在想什么啊！）杭小淇赶紧掐断这跑偏的念头。要不是她刚才发疯，还有那个中二病添乱，能搞成现在这样？
刘晨曦则一门心思扑在手上的活儿上。冰凉的布片很快就被伤口的余温焐热了，她便轻轻取下来，起身再去洞口的溪边浸湿、拧干，回来重新敷上。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动作渐渐熟练了些，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僵硬。
在这机械的重复里，她的心情也稍微平复了点。看着杭小淇背上那狰狞的伤口，愧疚感像藤蔓似的缠在心上，勒得她喘不过气。可同时，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又温暖的情绪，悄悄在心底生了根。
小淇没有彻底推开她，还愿意让她帮忙……是不是意味着，小淇还肯相信她一点点？
这个念头，让她几乎枯竭的心里，悄悄淌进了一丝微弱的暖流。
冷敷了大概十几分钟，杭小淇感觉后背的灼痛感确实减轻了不少。虽然还是疼，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能逼疯人的、火辣辣的持续灼烧了。她轻轻动了动脖子，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因为趴着而有点含糊：
“行了……先这样吧。脖子……我脖子上还有……”
话没说完，刘晨曦立刻就懂了。她放下手里的湿布，看向杭小淇的颈侧——那里，两个清晰的小孔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周围的皮肤还泛着青紫的瘀痕，在她白皙的脖子上，显得格外刺眼。
刘晨曦的呼吸又是一滞，刚平复一点的心情，瞬间又被愧疚淹没了。她几乎是颤抖着拿起另一块干净的湿布——是从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另一只袖子，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擦拭着杭小淇颈侧伤口周围干涸的血迹和灰尘。
冰凉的触感让杭小淇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她能感觉到刘晨曦指尖的颤抖，还有那份沉甸甸的、无处安放的懊悔。
“……疼吗？”刘晨曦低声问，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还好……比后背好多了。”杭小淇实话实说。颈侧的伤口虽然看着吓人，但毕竟只是两个穿刺伤，血早就止住了，顶多是失血带来的虚弱和一点点刺痛，跟后背那片大面积的烧伤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
刘晨曦没再说话，只是擦得更轻、更仔细了，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把自己留下的痕迹一点点抹去。可那两个小小的孔洞，却顽固地留在那里，像两道烙印，提醒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颈侧清理干净了，山洞里又陷入了沉默。伤口暂时处理好了，可更现实的难题，就摆在眼前。
“咕噜噜——”
杭小淇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在这安静的山洞里，响亮得离谱。
她尴尬得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把头埋得更深了。
刘晨曦也听见了，她看了看杭小淇，又望了望洞外，犹豫着开口：“你……你饿了吧？我……我出去找找，看看有没有……能吃的东西？”
杭小淇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她：“你？出去找？”她上下打量着刘晨曦——一头雪白的长发乱糟糟的，手脚上戴着显眼的锁链，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破烂的研究所病号服，这副模样出去，别说找吃的，不把野兽或者追兵引来就谢天谢地了！
“你这样不行，太扎眼了。”杭小淇摇了摇头，“而且你……你现在状态也不稳定。”她没忘记刚才刘晨曦那副判若两人的样子。
刘晨曦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她也知道自己这副样子，就是个活靶子。“可是……你受伤了，得吃东西才行……那个二货……”她瞥了一眼洞外还在打鼾的吕鑫钢，语气里满是嫌弃，“指望不上他。”
杭小淇也头疼起来。她试着动了动身子，后背的疼立刻让她打消了所有念头，别说出去觅食了，就连大幅度动弹都做不到。而且她对这片山林两眼一抹黑，出去也是瞎转悠。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有点绝望。难道真要饿死在这鬼地方？
就在这时——
“唔……几点了……我的限定手办……”洞外传来吕鑫钢的嘟囔声，他翻了个身，看样子是要醒了。
杭小淇和刘晨曦同时警惕地看向洞口。
只见吕鑫钢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歪掉的眼镜扶正，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显然还没搞清楚自己在哪儿。接着，他的目光透过洞口的伪装，落在了山洞里，落在了两个正盯着他的人身上。
他眨了眨眼，呆滞了好几秒。
然后，猛地瞪大了眼睛！
“啊！血族巢穴！还有那个无辜的……呃？”他的话突然卡了壳，看看杭小淇，又看看刘晨曦，眼珠子转来转去，似乎在拼命回忆着什么，“我……我刚才是不是……放了个超帅的大招？然后……正义执行了？”
杭小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懒得说话。
刘晨曦的嘴角又开始抽搐，猩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寒光——就是这家伙，用那破火球伤了小淇！
吕鑫钢却半点没察觉到危险，或者说他神经粗得根本没往那方面想。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挣扎着站起来，还试图整理了一下自己破了个洞的冲锋衣领子，努力摆出一副“勇者”的姿态，尽管他的腿还有点发软。
“咳咳！既然邪恶已经暂时被压制，无辜的少女也得到了勇者的庇护……”他的目光扫过杭小淇，又警惕地瞟了瞟刘晨曦，话还没说完，肚子也跟着叫了起来，“咕噜——”一声，清晰无比。
吕鑫钢的脸腾地红了，却很快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架势：“嗯……看来，讨伐邪恶也需要补充体力。身为勇者，我对这片山林……略知一二。这样吧，为了证明我的正义之心，也为了拯救两位……少女！我去附近探查一番，顺便找些野果回来。你们……在此不要走动！”
说完，他也不等杭小淇她们回应，转过身，一瘸一拐却硬撑着保持“潇洒”的步伐，朝着山林深处走去，嘴里还嘀嘀咕咕的：“野果……蘑菇……应该没毒吧……算了，大不了先尝一口……”
杭小淇和刘晨曦默默地看着他歪歪扭扭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他……靠谱吗？”刘晨曦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怀疑。
“……死马当活马医吧。”杭小淇有气无力地回答，重新趴好，感觉后背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肚子里的饥饿感也越来越清晰。
至少，这家伙看起来……暂时没什么恶意？而且他还能动弹。
只是，把生存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刚用火球误伤了自己、看起来极度不靠谱的二货身上……
杭小淇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山林求生的日子，怎么感觉……前途更渺茫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