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饥饿、疼痛和沉默里磨着,慢得像山涧里不肯往前的水。洞外的日头爬高又沉下去,透过石缝漏进来的光斑,从亮得晃眼,慢慢褪成了昏黄的一团。
吕鑫钢说去“找野果”时拍着胸脯,那股子笃定劲儿仿佛下一秒就能扛回半筐果子。可现在,四个多小时过去了,人影子都没见着。起初还能听见他在林子里窸窸窣窣扒草的动静,到后来也没了声息,只剩山涧的水流哗哗响,偶尔掺几声鸟叫,衬得山洞里更静了。
杭小淇趴在枯草堆上,背上的烧伤敷了好几回冷水,疼还是钻心的疼,红肿也没消,但好歹没往坏里走。她不敢多动,怕耗光力气,可胃里空得火烧火燎,伤口失血带来的虚软劲儿一阵阵往上涌,眼皮越来越沉,精神头也跟着往下掉。
刘晨曦一直守在她旁边,隔会儿就去溪边换块凉布敷在她背上,还试着用自己冰凉的手,笨手笨脚地给她按太阳穴——她知道头疼的滋味,只能凭着感觉来,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她自己的状态看着稳了些,没再像之前那样失控,可脸色白得吓人,猩红的眼睛里,偶尔还是会闪过一丝茫然,像丢了方向的旅人。手脚上的枷锁沉甸甸的,冷硬的金属硌着皮肤,每动一下都叮当作响,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如今的处境。
两人之间的气氛说不上好。有劫后余生的相互靠着的踏实,也有对彼此现状的纳闷和担忧,还有刚才那场意外留下的心悸和尴尬,更别提对吕鑫钢的怀疑——那家伙,怕不是真跑了?
“那二货……不会是溜了吧?”杭小淇先开了口,声音闷在枯草里,带着点没说透的失望。吕鑫钢那性子,怎么看也不是能在陌生山里找到食物、还肯回来分享的人。要么是迷路绕远了,要么……就是找个借口撇下她们跑了。
刘晨曦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嘴唇,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多半是。”她想起吕鑫钢走的时候,嘴上说得硬气,眼里却藏着慌,还有点藏不住的心虚。当时没细想,现在这么久不回来,那点心虚就越想越明显。“胆小鬼,只会说大话。”
杭小淇叹了口气,倒也不算太意外。她们这组合确实怪——一个后背烧伤、来路不明的姑娘,一个白发红眼、戴着枷锁的“血族”,换谁冷静下来都会怕吧。吕鑫钢再傻,缓过神来肯定越想越怵,跑了也正常。
可这么一来,她们最后一点“外援”也没了。难道真要困死在这山里?
焦躁像野草似的在心里疯长。杭小淇试着动了动,想换个舒服点的姿势,后背的伤口立刻传来一阵刺痛,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别动!”刘晨曦连忙按住她的肩膀,指尖避开伤口,语气急得发紧。
“没事……”杭小淇喘了口气,眉头拧成一团,“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儿。伤口不处理好,会感染的。而且……我们得吃东西。还有……”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洞外越来越暗的天,心里猛地一沉!
一件被她抛在生死逃亡里的事,突然像惊雷似的炸在脑子里。
和银月的约定!
三天后,城东“忘忧”书店,晚上十点!
今天是第几天了?!
杭小淇慌忙在心里数着。黑市交易那天是第一天,她们在山里逃了一天一夜,再加上今天一个白天……那今天就是第二天晚上?离约定的时间,只剩最后一天了!
不对!她们困在山里,连现在几点、几号都不知道!万一在山里已经待了两天两夜?万一今天就是第三天?
一股寒气从脚底窜到头顶,杭小淇的脸“唰”地白了,比刘晨曦的脸色还要难看。
“糟了!”她失声喊出来,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后背的剧痛和浑身的虚软按回了枯草堆。
“小淇?怎么了?疼得厉害?”刘晨曦被她吓了一跳,连忙俯身追问。
“约定……我和银月的约定!”杭小淇的声音带着慌,“他答应给我灵石鉴定指南和潜力评估,交换条件是帮他保管‘沉眠之壳’!约好了三天后在书店见面!我……我忘了算时间!万一错过了……”
错过了,银月说不定会以为她们反悔了,或者出事了。“沉眠之壳”拿不回来是小事,那份指南和评估,在这个她们一无所知、危机四伏的异界里,可能是活下去的关键!更别提,失信于银月那样神秘又厉害的“巡夜人”,谁知道会惹来什么麻烦?
刘晨曦不清楚“银月”和“沉眠之壳”的底细——杭小淇之前只随口提过一句黑市交易——但看杭小淇这慌张模样,也知道事情不小。她下意识地望向洞口,夜色已经开始往洞里爬了。
“必须回去。”刘晨曦的声音异常坚定,猩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决绝,“现在就走。”
“可是……”杭小淇看了看自己动弹不得的后背,又看了看刘晨曦手脚上叮当作响的枷锁,两人身上都是泥污和伤口,狼狈得不成样子,“我们这样怎么回去?连方向都摸不清!还有追兵……”
“管不了那么多了!”刘晨曦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股近乎执拗的急切。这急切里,不光是为了那个约定,更像是一种补偿——她想为杭小淇做点什么,弥补之前失控时对她的伤害。“方向能找。我背你。追兵来了……”她咬了咬下唇,猩红的眼底掠过一丝血族特有的冷厉,“拼就是了。”
杭小淇看着她这副“豁出去”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刘晨曦状态不稳定,背着她在山里赶路,还要应付可能出现的追兵,跟送死没两样。可留在这儿,也是坐以待毙。
那个约定,是她们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明确的希望。不能放弃。
“好。”杭小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怕和慌,眼神渐渐亮起来,带着点孤注一掷的锐利,“我们回去。但不是现在。”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天马上就黑透了,夜里在山里走太危险,更容易迷路。你……也得歇歇,恢复点力气。我们今晚就在这儿过夜,尽量休息,把伤口处理一下。明天天一亮,就出发。”
刘晨曦皱着眉,显然不想再等,但她看着杭小淇苍白却坚定的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听你的。”
说定了就动手。刘晨曦又去溪边打了冷水,帮杭小淇重新敷上后背。杭小淇忍着疼,把身上那件宽大的旧外套脱下来——衣服早就脏得不成样子,她只穿着里面的薄毛衣,然后把外套里层相对干净的地方撕成布条,让刘晨曦帮着缠在后背的烧伤处。松松地缠了几圈,虽然简陋,好歹能挡挡摩擦,也免得伤口直接暴露在灰尘里。
颈侧的咬伤也重新擦了擦,用布条简单裹了一下。
做完这些,杭小淇已经累得虚脱,趴在枯草上大口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失血、伤痛再加上饿,她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
刘晨曦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又疼又自责。她坐在旁边,目光在洞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地上那块吕鑫钢落下的“三相秘石”上。
灵石……能量……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血族能从血液里吸能量和生命力,那灵石里的灵力呢?她能吸吗?哪怕只有一点点,是不是就能恢复点力气,能更好地带小淇出去?
她犹豫了一下。一方面,这块石头伤过杭小淇,她打心底里排斥;可另一方面,她太需要力量了——能保护小淇、能带她离开这里的力量。
她伸手捡起那块三色石头,入手微凉,能感觉到里面那点微弱却没散的灵力,混杂着三种不同的气息。
她试着调动体内那股冰冷又饥渴的力量,想去碰一碰灵石里的灵力。
一开始没反应。灵石里的能量像在抗拒她,又像是她的力量和这种灵力根本合不来。
但刘晨曦没松劲。她集中精神,没想着硬抢,而是试着去“凑”——用自己意识里属于“刘晨曦”的那点对能量的模糊认知,再加上身体里属于“埃琳娜”的古老本能,小心翼翼地去引导。
慢慢的,灵石表面亮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见。一丝清凉的灵力,带着点水的属性,被她硬生生剥了下来,顺着掌心流进身体里。
这股灵力一进去,就像热油泼进冷水里,经脉里一阵刺痛。冰冷的气血和清凉的灵力撞在一起,疼得她差点松手。但她咬着牙忍住了,用血族的力量把那丝灵力裹住,一点点往自己的力量里融。
过程又疼又慢,最后真正被她吸收的,恐怕连十分之一都不到,剩下的要么散了,要么在体内搅得更难受。可就这一点点,也让她精神头好了些,身上的冰冷感也淡了那么一丝。
有用。
她没再继续吸,怕撑不住。把灵石放回地上,她看向杭小淇,犹豫了一下,轻声问:“你要不要用灵石恢复一下?我记得你好像能用。”
杭小淇摇了摇头,声音虚弱:“我的赤焰灵石是火属性,跟我现在的状态不合,而且也得充能。”更重要的是,她现在身子太虚,硬吸灵力怕是会加重伤口。
刘晨曦“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夜幕彻底落下来,山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洞口的缝隙漏进几颗微弱的星光。山风穿过树林,呜呜地响,带着股寒气往洞里钻。
两人靠在枯草堆上,谁都没睡着。杭小淇后背疼得睡不着,心里又急着明天的路;刘晨曦则是满心愧疚,脑子里乱糟糟的,一边要盯着自己随时可能失控的本能,一边要警惕着洞外的动静。
“晨曦,”黑暗里,杭小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楚,“等回去见到银月,拿到指南,我们先想办法把你这枷锁弄掉。”
刘晨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低低应了声“嗯”,喉咙有点发紧。
“还有你身体里的……那个东西,”杭小淇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一起想办法。晨曦,你就是你,是我的朋友。不管变成什么样,这点都不会变。所以……别放弃,也别再伤害自己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刘晨曦心里那层裹着自责和恐惧的壳。滚烫的眼泪突然从猩红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冰冷的脸颊往下淌。她拼命点头,哪怕黑暗里杭小淇看不见。
“嗯……我不放弃……小淇,对不起……谢谢你……”
夜还很长,前路看着还是一片迷茫,满是危险。
但这一刻,在这黑暗冰冷的山洞里,两颗饱经磨难的心,因为一个约定,一份没说透的信任,还有一份想保护对方、一起活下去的执念,悄悄靠得更近了些。
明天,她们就要踏上返程的路。
为了那个不能失约的约定,为了一点渺茫的希望,也为了……身边的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