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寒夜呼啸，洞内却裹着层奇异的暖。不是篝火——她们不敢生火——是两人蜷缩着相互偎出来的体温，还有绝境里悄悄长出来的那点患难与共的牵连，微弱，却实实在在。
杭小淇几乎没合眼。后背的伤像条不安分的野兽，低低吼着，每口呼吸都扯得疼，根本没法放松。饥饿和失血带来的虚软更像潮水，一波波漫上来，快把意识冲散了。但她逼着自己醒着，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放不下刘晨曦的状态，还有对前路的慌——这趟返程，吉凶难料。
她能感觉到身边的刘晨曦一直绷着，像根拉到极致的弓弦。冰冷的体温透过薄衣渗过来，偶尔还会有阵极轻的、压不住的颤抖。锁链跟着她每点细微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响，在静夜里听得格外清楚。杭小淇不知道她是醒着还是昏着，是在跟体内那股乱蹿的本能较劲，还是单纯怕了、悔了。
有好几次，刘晨曦抖得厉害，喉咙里挤出几声压抑的、像野兽似的低吟，杭小淇的心就猛地提起来，手指下意识攥紧身下的枯草。但每次，刘晨曦都硬生生压下去了，只是把身子蜷得更紧，冰凉的额头无意识地抵在她肩膀上——还特意避开了伤口——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时间在疼、警惕和冷里慢慢爬。当天边第一缕灰白熹微挤过洞口缝隙时，杭小淇终于松了口气——这漫长的夜，总算熬过去了。
“天亮了。”她低声说，声音干哑得厉害，又渴又虚。
身边的人猛地一颤，刘晨曦立刻抬起头。猩红的眼睛在晨光里暗了些，眼下挂着浓重的黑影，眼神却亮得很，透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醒着？感觉怎么样？背还疼得厉害吗？”她一连串问出来，声音也哑，却裹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还好。”杭小淇不想让她担心，答得简短，试着慢慢挪身子。每动一下，后背还是钻心的疼，但比昨晚那火烧火燎的劲儿，总算能忍点了。“得走了，先辨方向。”
刘晨曦点点头，动作僵硬地站起来，锁链“哗啦”一声响。她走到洞口，小心扒开伪装，探出头张望。
晨光里的山林静悄悄的，薄雾在林间慢悠悠飘着，远处山峦的轮廓清楚了不少。山涧的水还在欢快地流。
“太阳……大概在那边。”刘晨曦指着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缕金光，“东边。春城的研究所，我记得在城北远郊，昨晚我们往山里跑，大概是朝南或西南？现在东边见日出，说不定我们偏到东北了？”她使劲回忆着模糊的路，眉头拧着，显然也没十足把握。
杭小淇也挣扎着，用没受伤的胳膊撑着，慢慢挪到洞口，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她本就不辨方向，看了半天，心里也只有个模糊的谱。
“不管怎样，得往西走，才有可能挨到城市边缘。”杭小淇拿定主意，“顺着山涧往下游，水往低处流，容易找到出路，说不定还能碰到人。但风险也大，研究所的人要是沿路搜，很容易发现我们。”
“走山路，避开河道？”刘晨曦提议。
杭小淇看了看自己动弹不得的背，又看了看刘晨曦手脚上那堆沉重的锁链——走路肯定叮叮当当响，忍不住苦笑：“我这样……山路根本走不了。而且你的锁链声，在山里就是活靶子。”
两人都没说话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一时僵住了。
“先沿山涧走一段吧，尽量靠水边的树林，用流水声盖盖锁链响。”杭小淇最终开口，“碰到开阔地或者觉得不对劲，再绕进山里。得抓紧时间。”
刘晨曦没异议。她走回杭小淇身边，蹲下：“我背你。”
看着她纤细、还被枷锁捆着的肩膀，杭小淇犹豫了：“你……行吗？还有这些锁链……”
“没问题。”刘晨曦的语气不容置疑，还带着点犟，“锁链……我会注意不让它乱响。上来。”
杭小淇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小心地把胳膊绕到刘晨曦脖子上，整个人趴了上去。
刘晨曦看着瘦，倒比预想的结实些——或许是血族的体质？但终究还是单薄。杭小淇能清晰感觉到她后背的骨头，还有那冰凉的体温。当刘晨曦的胳膊穿过她腿弯，用力把她托起来时，后背的伤口还是被挤到了，疼得她眼前一黑，差点叫出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
刘晨曦感觉到了她的颤抖和压抑的痛哼，动作顿了顿，声音里满是愧疚：“对不起……我尽量……”
“快走……”杭小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刘晨曦没再说话，调整了下姿势，尽量让她的重心避开伤处，然后迈开脚步，朝着山涧下游走去。
她的步子一开始有些踉跄，又要背人，又要控制锁链别太响，还得警惕着四周，显得格外吃力。锁链再怎么小心，行走间还是免不了互相碰撞，或者拖过地上的枯枝落叶，发出沉闷的“哗啦……沙沙……”声。山涧的流水声虽能盖去一些，但在清晨安静的山林里，依旧显得突兀。
杭小淇伏在她背上，能感觉到她每一步的沉重。汗水——或许是凉的？——很快浸湿了刘晨曦颈后的衣服，她的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但托着她的胳膊，却始终稳稳的，没松过半分。
沿着山涧旁的树林走了一段，路崎岖不平，时不时有倒伏的树木和湿滑的苔藓。刘晨曦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都硬生生稳住了，锁链也因此发出更响的撞击声，惊得附近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走。
“休息一下……”杭小淇看着不忍，低声说。她自己也被颠得后背疼得更厉害了，头晕目眩。
“不……不用。”刘晨曦喘着气摇头，猩红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趁天色还早，雾气能挡点，多走一段是一段。”
她继续往前走，只是步子放得更慢、更稳了些。锁链拖曳的声音，成了这趟艰难旅程里，挥之不去的背景音。
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山涧开始拐弯，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河滩地，满是碎石，视野敞亮，根本没法藏。
“进林子。”杭小淇提醒道。
刘晨曦立刻拐进旁边的密林。林子里树木更密，光线暗了下来，地上堆着厚厚的腐殖土，还有盘根错节的树根，走起来更费劲了。锁链时不时勾住低垂的藤蔓或突出的树根，发出“咔哒”一声，刘晨曦不得不经常停下来，费力地把锁链解开。
她的体力消耗得厉害，速度明显慢了，呼吸也越来越沉。杭小淇能感觉到她身体在微微发颤。
“晨曦，放我下来，我自己走会儿。”杭小淇又一次开口。
“不行！”刘晨曦立刻拒绝，语气里带着股不容分说的固执，“你的背不能用力。我……我可以。”她咬了咬牙，继续迈步。
但她的步子越来越虚浮。在一次试图跨过一根横倒的枯木时，脚下一滑，带着锁链“哗啦”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去！
“小心！”杭小淇惊呼。
刘晨曦摔倒的瞬间，硬生生扭过身子，用自己的肩膀和胳膊扛住了大部分冲击力，没让背上的杭小淇被压住。
“砰！”两人滚倒在厚厚的落叶堆上。
“晨曦！你没事吧？”杭小淇顾不上后背的疼，急忙问道。
刘晨曦趴在落叶里，急促地喘着气，白色的长发上沾满了枯叶，肩膀处的衣服被擦破了，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还有一道新鲜的血痕。锁链在她身下缠成一团。她没立刻回答，只是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胳膊像是脱了力，撑了一下又滑了回去。
“别动！”杭小淇忍着疼，从她背上翻下来，跪在她身边，查看她的情况。除了肩膀的擦伤，看着没什么严重外伤，但显然是体力透支到顶了。
“我……我没事……”刘晨曦终于喘匀了气，声音微弱，却还想逞强，“扶我起来……我们继续……”
“继续什么继续！”杭小淇难得发了火，眼圈都红了，“你看看你自己！路都走不稳了！这么硬扛，我们俩都得交代在这儿！”
刘晨曦被她吼得一愣，猩红的眼睛望着她，里面满是无措，还有更深的自责，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杭小淇看着她苍白脸上那道刺眼的擦痕，还有满身的狼狈，心里又软了。她叹了口气，语气放柔：“我们得休息，也得找点吃的。硬扛不是办法。先在这儿歇十分钟，看看能不能找着点能吃的，哪怕几颗野果子也好。”
刘晨曦沉默着点了点头，总算不再坚持。她疲惫地靠在身后的树干上，闭上眼睛，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杭小淇也靠坐在旁边，后背的疼和饿劲儿一起涌上来，浑身都虚。她环顾四周，目光在灌木丛和地上搜寻。还算幸运，几米外的一丛灌木下，长着些深紫色的小浆果，像是野蓝莓，个头小小的，还蔫巴巴的，但看着能吃。
她小心地挪过去，摘了几颗，先自己尝了一颗，酸涩得皱起眉，但没什么怪味。她把剩下的都摘了，用手捧着，挪回刘晨曦身边。
“吃点吧，补点体力。”她把浆果递过去。
刘晨曦睁开眼，看了看那几颗小小的紫色浆果，又看了看杭小淇同样苍白却带着关切的脸，眼眶又有些发热。她默默接过来，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酸涩的味道让她皱了下眉，却还是慢慢咽了下去。
两人分着吃完了这少得可怜的浆果，虽然根本解不了饿，但至少让干渴的喉咙舒服了点，也添了丝微不足道的慰藉。
十分钟的休息转瞬即逝，却格外宝贵。刘晨曦的呼吸渐渐平稳，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杭小淇也觉得缓过来些。
“走吧。”刘晨曦再次站起身，这次的动作依旧带着锁链的沉重，却比刚才稳了些。她看向杭小淇，眼神坚定，“这次我会更小心。我们一定能回去。”
杭小淇看着她眼里的光，点了点头，重新趴回她的背上。
锁链声再次响起，伴着沉重的脚步，打破了林间的寂静。两个狼狈不堪的少女，背着伤痛、秘密，还有那点渺茫的希望，在晨光与树影交织的林间，继续着她们未知又危险的返程。
前路还很长，但至少，她们又出发了，朝着那个或许能带来转机的约定之地，一步一步，艰难前行。叮当作响的枷锁声，是负担，也是绝境里，不肯放弃的倔强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