嚼完那几颗酸得人牙花子发颤、五官拧成一团的野浆果，又歇了十分钟，刘晨曦总算缓过口气——谈不上满血复活，顶多是从“下一秒就要栽倒”熬到了“还能再撑几步”的境地。杭小淇后背上的疼，经冷敷和这会儿的歇养稍减了些，可那股子钻心劲儿仍没散，全靠她硬憋着，才没疼得晕过去。
“总沿着山涧走不行，太容易被盯上。”杭小淇趴在刘晨曦背上，眯着眼打量四周地形，声音压得低，“而且得找准方向。得找个高地方，看看山势，再瞧瞧远处有没有城镇的影子。”
刘晨曦抬起头，猩红的眸子在密林中扫了一圈。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压根望不远。“高点……”她的目光落在右前方那座山丘上，坡度看着缓些，树木也稀朗，“去那儿？”
那山不算多高，可在这片密不透风的林子里，已是视野最好的去处。关键是不怎么陡，以她现在的状态，背上杭小淇，或许能挪上去。
“成。”杭小淇应了声。
换了方向，锁链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响。起初的路还算顺，就是树林密，得时不时拨开挡路的藤蔓枝桠。刘晨曦手脚本就笨拙，锁链勾住植物的频率高得离谱——刚扯开这边的藤条，脚链又缠上了那边的灌木，每次都得停下，弓着腰费劲解。杭小淇在她背上急得不行，一会儿喊“左边点，别勾着我衣服”，一会儿叫“是脚链！你低头看啊”，偶尔还得提醒“小心那刺藤，刮着人疼”……活脱脱一场配合烂到家的二人三足障碍赛，只是捆着她们的，是甩不掉的责任和沉甸甸的枷锁。
“咔嚓！”刘晨曦脚下一滑，踩断了根枯枝，身子猛地晃了晃。
“妈呀！”杭小淇吓得赶紧搂紧她脖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没、没事！”刘晨曦连忙稳住身形，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说不清是冻的还是吓的，后背直发凉。背着人爬山，还得顾着那堆碍事的锁链，她这半吊子血族，还带着一身虚弱buff，简直是难上加难。
好不容易穿出密林到了山脚下，真正的苦头才刚开始。山坡上盖着一层松软的腐殖土，还有滑溜溜的苔藓，偶尔露出几块长了青苔的石头。坡度不算特别陡，可对负重的人来说，简直是地狱难度。
刘晨曦试探着踩了一步，脚上那双研究所给的简易胶鞋早就磨破了，一脚踏进腐殖土，陷进去半截，拔出来时还带着一大坨泥巴。锁链拖在泥里，发出闷闷的“沙沙”声，裹上泥浆后更沉了，坠得她脚步发沉。
“我……我要爬了，你抓牢点。”刘晨曦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发颤，提醒背上的杭小淇。
“嗯。”杭小淇把脸贴在她颈后，尽量收紧身体减少阻力，手臂缠得更紧了。
刘晨曦弯下腰，几乎是手脚并用往上爬。这姿势让锁链垂得更厉害，拖在身后哗啦作响，活像给她这艰难的攀登配了段又悲壮又吵闹的背景音。
“左边那块石头稳！右边苔藓滑，别踩！诶诶！脚滑了！”杭小淇在她耳边紧张地实时播报，声音跟着颠簸的节奏断断续续，带着掩饰不住的慌。
刘晨曦全神贯注，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前方，额前的白碎发被汗浸湿，贴在苍白的脸上。她的动作透着股蛮力——血族体质确实给了她些力气，可架不住没技巧、不协调，时不时就被锁链绊一下，或是踩滑了踉跄几步，引得杭小淇一阵低呼。
爬了十几米，坡度陡然变陡。刘晨曦得伸手抓着突出的岩石或树根借力，可手腕上那该死的金属环太碍事了！冰冷光滑的环在粗糙的岩石上直打滑，压根使不上劲！
“该死……”刘晨曦低骂一声，试了好几次都差点脱手。没办法，她只能改用小臂箍住岩石，或是用手指勉强抠着岩缝，姿势别扭又费力，速度慢得跟蜗牛似的。
杭小淇看着她被枷锁捆着、苦苦挣扎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那些冰冷的金属，不光锁住了她的身体，更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们如今的绝境，还有刘晨曦那非人的处境。
“歇会儿吧……”杭小淇又提议。
“快到了……”刘晨曦喘着气，抬头望了望，山顶似乎就在眼前。她咬紧牙关，不管手腕被岩石磨出的红痕，也不顾锁链越来越沉，硬着头皮往上爬。
越靠近山顶，风越大，吹得两人本就破烂的衣服哗哗响，头发也乱得不成样子。刘晨曦的几缕白发扫过杭小淇脸颊，带着股奇异的淡香——说不清是血族特有的味道，还是混了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
在一次差点连人带“包袱”滚下去的惊险打滑时，刘晨曦反应迅速，用膝盖顶住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代价是膝盖擦破了一大块皮，血珠立马渗了出来。
虽然过程艰辛，但最终两人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山顶。
山顶是片平坦的岩石地，长着些低矮的灌木和野草，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两人瘫坐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刘晨曦身上那件从吕鑫钢“遗物”里捡来的冲锋衣，后背全被汗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薄却紧绷的肌肉线条。她的手臂和小腿添了好几道新的擦伤和淤青，手腕上的红痕更是醒目。锁链上裹满了泥土、草叶和苔藓，叮叮当当地堆在脚边，随着她胸膛的起伏轻轻晃动。
杭小淇也好不到哪儿去，后背的伤口经这么一番颠簸，疼得她眼前发黑，只能靠着块岩石，虚弱地喘着气。
可两人都顾不上这些了，几乎是同时抬起头，急切地望向远方。
连绵的群山在晨雾中像青灰色的波浪，一层叠一层，朝着远方延伸。她们所在的地方，似乎是在外围山脉。往西边偏南的方向望去，越过几重较矮的山岭，地平线尽头隐约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色块，还有几根细细的、像天线似的竖线。
是城市的轮廓！虽然模糊得很，远得要命，但那绝对是人工建筑的痕迹！而且方向，大概就是春城的方向！
“那边！”杭小淇激动地指向那个方向，声音又虚又颤，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肯定是春城的方向！我们没跑太偏！”
刘晨曦也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猩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亮，可很快又暗了下去——太远了。以她们现在的状态，要穿过眼前这重重山林走到那儿，简直是痴人说梦。
而且……
她的目光往下移，扫过山丘下方的地形。她们上来的东侧山势较缓，可西侧，也就是朝着城市的方向，山坡明显陡了不少，甚至有几处近乎垂直的崖壁，爬满了滑溜溜的藤蔓和湿漉漉的苔藓，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那边……下不去。”刘晨曦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点无力。
杭小淇也看到了那陡峭的地势，刚提起来的心又沉了下去。希望就在眼前，却被一道天堑挡住了。
“绕路。”杭小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沿着山脊走，找个缓点的地方下去。或者……看看有没有别的路。”
两人互相搀扶着，在山顶不大的平台上慢慢挪动，换着角度观察下方的地形。
“看那儿！”杭小淇忽然指着西侧山坡稍远些的地方，那里有一条被雨水冲出来的浅沟，植被不算密，虽然也陡，但至少没有垂直的崖壁，沟里还有些突出的岩石能落脚，“从那条沟试试？”
刘晨曦眯着眼看了半天，在心里掂量着风险。那条沟离她们现在的位置还有几十米，得沿着陡峭的山脊横移过去，一样危险得很。
可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我背你过去。”刘晨曦说着，就要蹲下。
“等等！”杭小淇拉住了她，“我自己走会儿。横移这段路，你背着我不好保持平衡，而且……”她看了眼刘晨曦伤痕累累的手腕和膝盖，心里一阵发酸，“你也得歇歇胳膊。”
刘晨曦还想坚持，可杭小淇已经扶着岩石，慢慢站直了身子。后背的剧痛让她脸色一白，可她咬着牙，硬是站稳了。
“……小心点。”刘晨曦终究没再反对，只是紧紧跟在她身边，伸出胳膊虚环着她，随时准备扶住她。
两人开始沿着陡峭的山脊，小心翼翼地朝着那条浅沟挪。山脊窄得很，只能容一个人过，脚下是松动的碎石和湿滑的草皮，一侧是她们上来的缓坡，另一侧就是陡峭的西坡，看着就让人腿软。
杭小淇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后背的疼和浑身的虚弱让她重心不稳，好几次差点滑倒，都被身旁的刘晨曦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刘晨曦一动，锁链就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在高处的风里听着，格外惊心动魄。
刘晨曦的注意力高度集中，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杭小淇的脚下，还有自己的落点。她的平衡感似乎比普通人好不少，就算在这么危险的地方，脚步也相对稳些，只是那拖在身后的锁链太碍事，时不时得用脚巧劲踢开，或是提前拨到一边。
两人像两只笨拙的岩羊，在狭窄的山脊上艰难挪动。风吹乱了她们的头发，卷起泥土和草屑。阳光渐渐强了起来，驱散了些晨雾，可也晒得她们口干舌燥。
短短几十米的距离，走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就在她们离那条浅沟还有不到十米，眼看就要到了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杭小淇脚下一块风化的岩石，“咔嚓”一声碎了！
“啊——！”她惊叫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着陡峭的西坡歪了过去！
“小淇！”刘晨曦瞳孔骤缩，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一把抱住杭小淇，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下面，两人一起朝着陡坡滚了下去！
“哗啦啦——！”
锁链疯狂地响着，和岩石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天旋地转间，草木和碎石不停地擦刮着身体。杭小淇只来得及死死抱住刘晨曦，紧闭着眼，任由翻滚的冲击和后背伤口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
刘晨曦则把杭小淇的头紧紧护在怀里，蜷缩起身子，尽量减少撞击。冰冷的锁链在滚动中不断撞到她身上，带来一阵又一阵的闷痛。
不知滚了多久，也许就几秒钟，也许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砰！”两人终于撞在了一棵长在陡坡上的碗口粗松树上，停了下来。
松树被撞得剧烈摇晃，松针和尘土簌簌往下掉。
“咳……咳咳……”杭小淇被震得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剧烈地咳嗽起来，后背的疼让她差点晕过去。
“小淇！小淇你怎么样？！”刘晨曦顾不上自己浑身骨头散架似的疼，也顾不上锁链撞出来的青紫，急忙低头查看怀里的杭小淇。
杭小淇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抓着刘晨曦胸前的衣服，眼睛里满是疼出来的水汽。
刘晨曦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慌乱地去看她的后背——简易的包扎早就散了，伤口露在外面，边缘有些撕裂，新的血珠渗了出来，红肿得更厉害了。
“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刘晨曦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杭小淇缓了好几口气，勉强摇了摇头，虚弱地说：“没……没事……死不了……我们……掉到哪儿了？”
刘晨曦这才抬头打量四周。她们卡在那棵救命的松树和坡面之间，下方依旧是陡峭的斜坡，可……好像离那条预定的浅沟更近了些？刚才那一滚，竟然歪打正着，滚到了浅沟边缘的上方？
只是现在这处境，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去，卡在半空中，被一棵树勉强挂着，摇摇欲坠。
杭小淇看清了情况，绝望地闭上了眼。
这叫什么事儿啊！爬个山找个路，差点把命都摔没了，现在还挂在了半山腰！
刘晨曦紧紧抱着她，猩红的眸子里满是自责，还有一丝决绝。她看了看下方，又看了看上方，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小淇，”她忽然低声说，语气异常平静，“抱紧我。我们……滑下去。”
“什么？！”杭小淇猛地睁开眼，声音都拔高了些，“这么陡！会摔死的！”
“有沟，还有植被能缓冲。这棵树撑不了多久了。”刘晨曦冷静地分析，“与其等它断了我们失控摔下去，不如主动滑下去，至少能试着控制方向。我垫在下面。”
“不行！”杭小淇立刻反对。让刘晨曦垫底？下面全是碎石，还有她身上的锁链……
“没时间了。”刘晨曦打断她，她能感觉到卡住她们的松树根系正在松动，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她不再犹豫，用尽力气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杭小淇趴在自己身上，然后用带着枷锁的手臂，死死护住杭小淇的头和后背。
“抓牢了！”
话音刚落，她腰腹一使劲，双脚猛地蹬了一下坡面！
松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两人贴着陡坡，像坐上了没刹车的滑梯，朝着下方那条植被稀疏的浅沟，急速滑了下去！
“呀啊啊啊——！”
杭小淇的尖叫、锁链刮擦岩石的刺耳噪音，还有泥土碎石滚落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山坡上奏响了一曲惊险到极点的逃生交响乐。
风声呼啸而过，眼前的景物飞速掠过。
这一次，她们能平安落地吗？
登高望远的代价，好像比想象中，要沉重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