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裹着刺骨寒意,顺着毛孔钻进四肢百骸,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更是攥着骨头缝里的软劲,杭小淇和刘晨曦瘫在河滩上,缓了许久,才勉强找回对身体的控制权。湿透的衣料紧贴着皮肤,每一次呼吸都呛着冷冽的潮气,后背上的伤口、浑身磕碰出来的淤青,也终于从麻木里挣脱,争先恐后地涌来尖锐的疼。
杭小淇窝在刘晨曦同样冰冷的怀抱里,止不住地发抖。眼泪混着脸上未干的河水,无声无息地往下淌。不是因为疼,是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后,那种后怕到骨子里的脆弱——刚才从那么高的地方滚下去,一头扎进湍急的冰水里,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刘晨曦把她抱得很紧,自己的身体也在簌簌发抖,双臂却始终没有松开分毫。猩红的眼眸里翻涌着心疼和自责,还有一股子近乎执拗的保护欲。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还有那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啜泣声,这比她自己身上的伤,更让她疼得喘不过气。
“我们得离开这儿……太冷了,再待下去会失温的。”刘晨曦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沙哑得厉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轻轻松开杭小淇,低头细细打量她的状况。
杭小淇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冻成了青紫色,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湿淋淋的头发黏在脸颊和脖颈上,瞧着又可怜又狼狈。后背上的简易包扎早被水流冲得散开,红肿撕裂的伤口露在外面,边缘泡得发白,看着触目惊心。
“能站起来吗?”刘晨曦小心翼翼地扶着她。
杭小淇试着动了动,腿脚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后背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险些又跌回去。“……有点难。”
“我背你。”刘晨曦没有半分犹豫,再次在她面前蹲下身。这次的动作格外轻柔,刻意避开她后背的伤口,稳稳当当地将人背起。湿透的衣服沉甸甸地坠着,浸水后的锁链更是重得发沉,她却咬着牙,硬是稳稳地站直了身体。
“找个避风、干燥的地方,最好能生火。”杭小淇伏在她背上,声音虚弱得像一阵风。她现在又冷又疼又饿,连意识都有些飘忽。
刘晨曦环顾四周。她们上岸的地方是一片乱石滩,不远处就是茂密的树林。她背着杭小淇,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湿滑的鹅卵石,朝着树林边缘挪去。每走一步,湿透的鞋袜裤脚就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锁链拖在石头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树林里比河滩上稍避风些,地面却依旧潮湿松软。刘晨曦找了好一会儿,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面,发现了一个浅浅凹进去的天然岩棚。地方不大,好歹头顶有遮挡,地上还铺着一层厚厚的陈年落叶,摸起来干燥又松软。
“就这儿了。”她小心翼翼地将杭小淇放下,让她靠坐在相对干爽的岩壁上。
杭小淇一沾到这稍微暖和些的地方,立刻忍不住蜷缩起来,抱着膝盖,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生火……得找干柴。”刘晨曦扫了眼四周,满地都是湿漉漉的落叶和树枝,昨晚又下过露水,想找些能立刻点燃的干柴,简直难如登天。更何况她是血族体质,天生对火焰有着本能的排斥和畏惧,压根没什么野外生存的经验。
杭小淇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眉头紧紧锁了起来。没有火,她们没法烘干衣服,体温只会越降越低,伤口也容易感染恶化。
难道……要动用那块赤焰灵石?
她摸了摸内袋,那块一阶赤焰灵石还在,只是同样浸了水。而且她的灵力本就所剩无几,强行催动不仅会加重伤势,效果恐怕也大打折扣。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刘晨曦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杭小淇脚边不远处——那里,半掩在落叶下,好像有个……防水塑料袋?
她走过去,拨开落叶,捡起那个袋子。袋子不大,是很常见的透明密封袋,看着还很新,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
她拆开袋子,里面竟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压得扁扁的压缩饼干!还有一小包独立包装的牛肉干!以及……一个外壳粗糙的金属打火机?!
杭小淇也看见了,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语,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庆幸。
这绝对是吕鑫钢那家伙的东西!估计是他昨天“探索山林”时掉在这儿的,要么就是他偷偷藏的“神秘打野点”?谁能想到,阴差阳错间,竟被她们捡了个正着!
“那二货……总算干了件人事。”杭小淇忍不住吐槽,可看着那包饼干和打火机,眼里还是燃起了希望的光。
食物!火源!
虽然少得可怜,却足够救命了!
刘晨曦立刻行动起来。她先拿起打火机,试着按了一下。
“咔哒!”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跳了出来,微弱得仿佛一吹就灭,可在这阴暗潮湿的树林里,却像太阳一样耀眼又温暖!
“有火了!”刘晨曦眼睛一亮。
她飞快地在岩棚边缘清理出一小块空地,又在岩石缝隙里翻找,捡了些相对干燥的细枯枝和松针当引火物。随后,她拿着打火机,小心翼翼地凑到松针旁点火。
起初,潮湿的松针只冒着呛人的白烟,火苗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刘晨曦耐着性子,轻轻吹着气,又用手小心地拢着,让空气能顺畅地流通。终于,一小簇明亮的火焰蹿了起来,舔舐着周围的细枯枝,越烧越旺。
火,生起来了!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了周遭的黑暗和寒意,也驱散了两人心底的几分绝望。刘晨曦又添了几根在石缝深处找到的干树枝,让火堆稳稳地烧着。温暖的光和热立刻弥漫开来,蜷缩在一旁的杭小淇舒服地喟叹一声,忍不住朝着火堆挪了挪。
“先吃点东西垫垫。”刘晨曦拆开压缩饼干和牛肉干,递给杭小淇。她自己只拿了一小块饼干,慢慢地、珍惜地嚼着。血族本就对普通食物没什么需求,甚至有些排斥,可她知道,自己得补充点能量,才能更好地护着小淇。
杭小淇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小口却飞快地啃着那干硬却带着淡淡草莓甜味的压缩饼干,又嚼着咸香的牛肉干。东西虽少,可食物下肚,一股暖意和力气,还是慢慢回到了她虚弱的身体里。
吃完东西,两人开始面对更棘手的问题——湿透的衣服,还有亟待处理的伤口。
刘晨曦让杭小淇靠在火堆旁,自己则站起身,背对着她,开始脱身上那件湿透的破烂冲锋衣,还有里面同样湿淋淋的病号服上衣。湿衣服黏在皮肤上,再加上冰冷的锁链,脱起来格外费劲。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肌肤,泛着玉一般的光泽,可上面纵横交错的青紫淤痕和擦伤,还有手腕脚腕上那狰狞的枷锁,却生生破坏了这份美感,平添了几分触目惊心的脆弱与残酷。
她把湿衣服拧得半干,用树枝架在火堆旁烘烤。然后,她转过身,看向杭小淇,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也不知是火光映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你的衣服……也得烤干,不然要生病的。”她的声音低了些,目光有些躲闪,“还有伤口……得重新清理包扎。”
杭小淇看着刘晨曦近乎半裸的上身——她只穿着一件湿透的、破破烂烂的背心,身上的伤痕和枷锁刺眼得很。她自己的脸也热了起来,虽说两人都是女孩子,可她们曾经是并肩的兄弟,眼下这场景,实在是尴尬得让人头皮发麻。
可她也知道,刘晨曦说得对。湿衣服必须处理,伤口更是耽搁不得。
“你……你转过去。”杭小淇的声音细若蚊蚋,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刘晨曦立刻听话地转过身,面对着冰冷的岩壁,只留下一个纤细却挺直的背影,那上面,锁链的痕迹清晰可见。
杭小淇忍着后背的剧痛和满心的羞涩,慢吞吞地脱下湿透的外套和毛衣,只剩下一件同样湿淋淋的棉质内衣。冰冷的空气一贴到皮肤上,她顿时打了个寒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也把湿衣服拧干,架在火堆的另一侧烘烤。
然后,她看向自己的后背。伤口依旧红肿撕裂,被河水泡过的边缘泛着白。她拿起之前从刘晨曦外袍上撕下、如今烘得半干的布条,沾了点火堆旁岩石上凝结的干净露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皮肤。
冰凉的触感和伤口被触碰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动作也变得僵硬起来。
背对着她的刘晨曦听到声响,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问:“很疼吗?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杭小淇咬了咬牙,继续笨拙却仔细地处理着伤口。清理干净周围的污渍后,她拿起另一块干净的干布条,轻轻盖在伤口上,再用布条松松地缠绕固定好。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得额头冒汗,靠在岩壁上微微喘息。
火堆旁的湿衣服渐渐升起袅袅的白色水汽,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温暖的火光烘烤着她们冰冷的身体,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与安全感。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在两个年轻却遍体鳞伤的女孩身上,勾勒出柔和又脆弱的轮廓。
岩棚里静悄悄的,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流水声。
杭小淇抱着膝盖,望着跳跃的火焰,感受着后背伤口在暖意中慢慢舒缓的疼痛,还有胃里那点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食物带来的暖意。她偷偷瞥了一眼刘晨曦的背影——白色的长发在火光里泛着暖金色,纤细的脊背上,锁链的痕迹和新鲜的淤青交织着,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
“晨曦……”她忽然轻声开口。
“嗯?”刘晨曦立刻应了一声,微微侧过头,露出一小片苍白的侧脸。
“……谢谢你。”杭小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认真。
刘晨曦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那露出的侧脸上,嘴角似乎极淡地弯了弯,快得让人几乎看不真切。
“……笨蛋。”她低低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没了往日的冰冷,反倒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火堆静静地燃烧着,温暖着两个劫后余生、狼狈不堪,却又紧紧相依的少女。
食物、火源、暂时的安身之所……希望,似乎重新燃起了一点点微光。
接下来,她们要规划好路线,趁着白天剩下的时间,朝着那个遥远却真实存在的城市轮廓,继续往前走。
只是这一次,她们不再像昨夜那样毫无准备、饥寒交迫。她们有了一小包珍贵的食物,有了不灭的火种,更重要的是……有了一份在绝境里并肩而立后,悄然滋长的默契与信任。
前路依旧漫长而艰险,但至少,她们暂时有了喘息的余地,有了重新出发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