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针滑过晚上九点五十分。老街早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寂静里，多数店铺早熄了灯，只剩几盏老路灯苟延残喘，昏黄光晕淌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映得青苔纹路都泛着冷意。书店的招牌藏在夜色里，像块沉默的墨玉，深色木门闭得严实，窗内漏出的暖光却很特别，不是日光灯那种扎眼的白，是揉了蜜糖似的柔和，裹着点让人安心的温度，在黑夜里晕开一小片温柔的圈。
店门前的阴影里立着三个人。
江寒站在最前，脊背挺得笔直，黑色外套的领子竖起来，遮了小半张脸，只露一双眼。那双眼沉静得像深潭，却藏着按捺不住的焦灼，正一茬茬扫过街道两端的黑暗。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块硬物——叶琳给的感应石，据说能预警危险能量波动，此刻却凉得像块冰，半点动静没有。
叶琳挨着他站，尽量绷着表情想装镇定，可琥珀色的大眼睛里，紧张和担忧快溢出来了。她特意换了件深色连衣裙，外面套着厚外套，想显得成熟些，不像偷跑出来的学生，可娇小的个子摆在那儿，眼神还总忍不住东瞟西看，怎么看都透着股稚气。怀里紧紧搂着卡通背包，鼓得像塞了只小刺猬，谁也说不清里面又藏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装备”和“资料”。
吴涵站得稍远些，后背抵着书店外墙，墙皮都剥落了，粗糙的砖石硌着衣服。他没像往常那样低头扒拉手机或平板，难得把注意力全放在了周遭。黑色自来卷在夜风中轻轻晃，秀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台高速运转的扫描仪，悄无声息地记下眼前的一切：对面屋顶烟囱歪着的角度、第三盏路灯每七秒闪一次的频率、地面水洼里晃动的月影、还有书店门缝下漏出的光——那光太稳了，稳得有些不自然。他口袋里的改装设备也静悄悄的，没捕捉到任何异常灵力波动。
他们在等杭小淇。
按银月的约定，三天后的今晚十点，在这里碰面，用“沉眠之壳”换灵石指南和潜力评估。杭小淇是核心，只有她能感知那块特殊的石头，她必须来。
可约定时间只剩不到十分钟，杭小淇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小淇她……会不会被她姐姐拦着了？”叶琳小声问，声音在寂静的街上撞出点回音，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嘴。
江寒眉头拧成疙瘩，摇头时脖颈的弧度都透着凝重：“下午还在群里说会准时到。而且……她姐姐最近没限制她出门。”他太了解杭小依了，真要拦着，杭小淇连发消息的机会都没有。这失联，八成是出了别的岔子。
黑市的人？红姐那伙人的报复？还是她为了刘晨曦的事，又独自跑去冒险了？江寒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上次黑市事件后，杭小淇没多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她身上多了层沉郁，做事也透着股急功近利的劲儿。
吴涵忽然开口，声音平得像无风的湖面，却让两人心里猛地一跳：“书店里只有一个人的生命体征和能量反应，很平稳，不像有埋伏。”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书店方向，这是他结合设备和观察得出的结论——没有多余的热源，没有异常的灵力聚集，只有一道沉静内敛的能量场，强度难测，却稳得吓人。
银月多半是如约来了，而且是孤身一人。
可这并没让江寒松口气。银月越显得守约坦然，越让人摸不透深浅。更何况，杭小淇的缺席，让这场交易从一开始就落了被动。
“再等五分钟。”江寒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泛白，“如果小淇还没到……”他没说下去。没到的话，是进是退？银月又会怎么做？
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每一秒都过得磨人。老街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车鸣，风穿过屋檐时，带着点呜咽似的响。街道尽头，始终没出现杭小淇的身影。
九点五十八分。
九点五十九分。
十点整。
书店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厚重的木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暖黄的光涌出来，在地面上切出块明亮的光斑。门内阴影里站着个人，还是那身考究的深色风衣，半张银色面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流转着金属的质感。
银月，准时到了。
他的目光透过面具扫过门外三人，在江寒和叶琳脸上稍作停留，落到吴涵身上时，极细微地顿了半秒，才慢悠悠移开。
“三个人？”声音清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我记得约定的是那位粉头发、灵力有点意思的小姑娘。人呢？”
江寒往前迈了一步，尽量让语气平稳：“小淇临时有事耽搁了，可能会晚到。我们能不能先进去等？或者，由我们代为交接？”他知道这请求太冒昧，可实在别无他法。
银月轻轻“呵”了一声，听不出喜怒。他没立刻回答，反倒侧了侧头，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感知什么。几秒后，才慢悠悠地说：“临时有事？耽搁？”
他的目光又扫过来，在江寒紧抿的嘴唇、叶琳下意识绞着的手指上多停了瞬：“看来，不是‘耽搁’，是‘来不了’吧？”
江寒心里一紧，知道瞒不过他。
“她遇到麻烦了。”吴涵忽然接话，语气没半点起伏，却直截了当，“现在失联，我们不确定她的位置和状况。交易还能进行吗？”
银月似乎没想到他这么直接，面具下的嘴角好像勾了勾：“麻烦？有意思。”他没追问是什么麻烦，反倒像自言自语，“我就说，‘沉眠之壳’在她手里，未必是福。不过……”
话锋一转，他的目光锐利了些：“交易是双方的事。她没带着约定的人来，是她的问题。但看在她上次……还算有趣的份上，给你们两个选择。”
他伸出两根戴黑手套的手指。
“一，现在离开，约定作废。那块石头归我，当是她付的‘违约金’。”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二，你们选一个人进来，替她完成一部分‘评估’。指南可以给你们，但关于她个人的部分，还有后续可能的‘合作’，得等她本人来谈。”
条件不算苛刻，甚至给了余地。可“选一个人进去”——谁知道里面等着的是什么？所谓的“评估”又藏着什么门道？
江寒几乎要脱口而出“我去”。
“我去。”吴涵比他快了半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去买瓶水”。他推了推眼镜，看向银月：“需要评估什么？”
江寒和叶琳都愣住了。吴涵聪明归聪明，却是实打实的普通人，没半点战斗经验，让他进去，风险太大了。
银月似乎对他的自告奋勇更感兴趣，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像能穿透那身普通的休闲服：“你？嗯……灵魂波动稳，逻辑感强，精神力比常人活跃……还有点特别的‘味道’。”他微微歪头，“你和那小姑娘是同学？好像不止如此……你身上，有最近接触过‘混乱数据流’的痕迹？有趣。”
吴涵面不改色，像没听见那些意味深长的话：“可以开始了吗？”
“吴涵！”江寒低喝一声，想阻止。
“江寒，叶老师。”吴涵转头看他们，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我进去最合适。我对能量和数据敏感，真有什么不对劲，或许能比你们先察觉。而且他说了，是‘评估’，不是战斗。”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江寒和叶琳心里的担忧半点没少。
银月已经侧身让开门口：“有胆识。进来吧。至于另外两位……”他看向江寒和叶琳，“可以在外面等，也可以自便。但别离开太远，也别想着探查书店内部——我不喜欢被打扰。”
语气依旧懒洋洋的，最后那句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
吴涵没再犹豫，抬脚跨进了那扇透着暖光的门。银月在他身后退了进去，厚重的木门缓缓合拢，“吱呀”一声，将内外彻底隔绝。
江寒和叶琳被留在门外的昏暗里，面面相觑，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似的往上涌。
小淇到底在哪儿？遇上了什么危险？
吴涵一个人进了那神秘的书店，又会面临什么？
而此刻，在离春城不知多远的漆黑山林里，杭小淇伏在刘晨曦背上，背后的伤口一阵阵刺痛，山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她对城东书店里的一切、对朋友们的焦急等待，一无所知。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一定要赶上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