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空地的月光被阴云猛地捂住，四周瞬间沉进更深的黑暗里。侧前方密林传来的“沙沙”声越来越近，不是单一的响动，至少两三个东西，正踩着急促的步子逼近！
刘晨曦全身肌肉绷得发紧，像张拉到极致的弓，将杭小淇死死护在身后。冰冷的杀意混着血族特有的阴寒，顺着她的皮肤往外溢，连周遭的空气都凉了几分。猩红的眼瞳在黑暗里亮着幽光，死死钉住声音来处。手腕脚腕上的锁链随她紧绷的动作，发出细碎又冰冷的颤音。
杭小淇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碎肋骨，屏住呼吸攥紧刘晨曦背后湿冷的衣料，指尖凉得像冰。是追兵？这么快就追来了？还是山里的野兽？
“沙沙……沙沙……”
脚步声在空地边缘的灌木丛后停了。
死寂瞬间笼罩下来。风停了，虫鸣也断了，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刘晨曦的耳朵轻轻动了动，捕捉着暗处更细微的动静，鼻翼也微微翕动，分辨着空气中的气味。
不是人类——没有汗味、金属味，也没有电子设备那点微弱的臭氧味。也不是大型野兽，没有那种浓烈的腥臊气。
是种更阴冷的味道，混着土腥气和腐败植物的酸腐，还有一丝极淡的、非自然的能量波动。很隐晦，却实实在在存在着。
“什么东西……”刘晨曦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疑惑，更多的是警惕。
就在这时——
唰！唰！唰！
三道矮小瘦削的黑影猛地从灌木丛后窜出，呈扇形散开，停在空地边缘，与她们对峙。
云缝里偶尔漏下几缕惨淡的月光，两人勉强看清了来者的模样。
那是些极其怪异的生物。约莫七八岁孩童的身高，身躯佝偻着，裹着一层暗绿色的粗糙表皮，像是湿滑的苔藓混着树皮长成的。四肢细长，关节反弯，手指脚趾尖细如枯枝，透着寒光。头部没有分明的五官，只有几个凹陷的孔洞，其中两点幽绿色的光，像鬼火似的闪着。它们身上的气味浓烈得呛人，泥土味、腐烂植物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阴冷恶臭。
它们就那么静立着，幽绿的光点“盯”着刘晨曦和杭小淇，没立刻动手，但那股冰冷的恶意，像针似的扎在皮肤上，让人不寒而栗。
“这……这是什么？”杭小淇的声音发着颤，她从没见过这种怪物。不像动物，不像埃琳娜那样的异界存在，倒像是从腐烂的森林里钻出来的精怪。
「啧，林间的低等污秽造物。」塔莎带着浓重厌恶的声音突然在杭小淇脑海里响起，「吸着地脉阴气、腐败植物精气，还有误入者的恐惧怨念长成的，没什么完整灵智，就知道吞噬生命能量。一般藏在灵气乱或者死气重的阴暗地方……看来这片山，也不干净。」
污秽造物？杭小淇心里一沉。听着就不好对付。
刘晨曦显然也察觉到了对方的恶意和那股阴冷能量。她微微伏低身子，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带着野兽般的威胁，想震慑对方。
可那三只“苔藓精怪”（姑且这么叫它们）像是不怕她身上的血族威压——或许是位阶太低，根本感应不到？反而像是被激怒了，又或是更兴奋了。它们身上的幽绿光点急促闪烁，细长的四肢在地上不安地划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僵持没超过十秒。
其中一只精怪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指甲刮过玻璃似的刺耳，率先扑了上来！后肢在地上一蹬，身体像离弦的箭，枯枝般的手指直插刘晨曦面门！速度快得惊人！
刘晨曦早有防备，猩红眼眸里厉色一闪，不闪不避，戴着枷锁的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攥住了精怪刺来的手腕！
入手湿滑阴冷，触感恶心至极。精怪的力气不小，挣扎着抬起另一只手抓向她的胳膊。
刘晨曦冷哼一声，手腕猛地发力，“咔嚓”一声脆响，硬生生将精怪的手臂反向拧断！同时抬腿一脚，狠狠踹在它腹部！
“吱——！”精怪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像破麻袋似的倒飞出去，撞在树干上，重重摔落在地，身上的幽绿光剧烈闪烁，显然伤得不轻。
可另外两只精怪已经趁机动了！它们没扑向刘晨曦，反而像鬼魅似的绕到两侧，目标赫然是她身后、看起来更脆弱、浑身散发着鲜活“生命气息”的杭小淇！
“小淇小心！”刘晨曦急忙回身，可锁链限制了她的动作，转身慢了半拍。
杭小淇看着两只张牙舞爪的怪物扑过来，腐臭的气息直冲鼻腔，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往后躲，却忘了背后的伤，动作一扯，疼得她闷哼一声，身体顿时僵住。
眼看精怪的尖指就要碰到她的胳膊——
嗖！
一块拳头大、边缘锋利的石头带着破风声飞来，精准砸在那只精怪的后脑勺上！
“啪！”
石头碎裂，精怪被打得一个趔趄，幽绿光乱闪，攻击瞬间被打断。
是刘晨曦！千钧一发之际，她空着的左手从地上抓起石头掷了出去！
趁这间隙，刘晨曦已经旋风般冲到杭小淇身前，左手手肘狠狠撞开另一只扑来的精怪，右手顺势攥住一只精怪的脖颈，五指猛地收紧！
冰冷的血族力量顺着指尖涌入精怪体内，那股污秽的阴性能量像是遇到了克星，发出“滋滋”的声响，精怪的身体剧烈抽搐，幽绿光迅速黯淡下去。
刘晨曦眼中红芒暴涨，一种源自本能的、对“能量”的饥渴感，被这精怪体内微薄却纯粹的阴性能量勾了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手指收得更紧了。
“晨曦！别！”杭小淇看出她状态不对，急忙喊道。
刘晨曦身体一震，猩红眼眸里闪过一丝挣扎，猛地松开手，将那半死不活的精怪像丢垃圾似的甩开。
最后那只被石头砸中的精怪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幽绿光闪烁不定，发出一声带着畏惧的嘶鸣，转身就逃。连同之前被拧断手臂、被踹飞的那两只——挣扎着爬起来，三只精怪飞快钻进密林，瞬间没了踪影。
空地重新恢复寂静，只留下打斗的痕迹，还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腐臭味。
刘晨曦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背对着杭小淇，肩膀轻轻颤抖。刚才那股被勾起的饥渴感，像附骨之蛆，在她体内翻涌。她能清晰感觉到，这副身体……很“饿”。不是对食物的饿，是对更纯粹、更强大能量的渴求。之前吸收吕鑫钢那块灵石里的一丝灵力，不过是杯水车薪，反而更凸显了这种匮乏。
尤其是……身后不远处，小淇身上那股鲜活、温暖，还带着微弱灵光的气息，像黑暗里的灯塔，一遍遍刺激着她的本能。
不行……不能想……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铁锈味——或许是自己的血。强迫自己压下那股翻腾的欲望。
杭小淇惊魂未定，看着刘晨曦沉默僵硬的背影，还有脚边那两只不再动弹的精怪残骸，心里又怕又担忧。刚才刘晨曦攥住精怪脖颈时，那种冰冷残酷、像是要吸干一切的眼神，让她想起了之前被咬伤的情景。
“晨曦……你还好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刘晨曦没立刻回答。过了好几秒，才缓缓转过身。月光偶尔穿过云缝，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猩红眼眸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褪的暴戾与挣扎，但看向杭小淇时，已经努力柔和了下来。
“……没事。”声音有些沙哑，“那些东西跑了。我们得离开这儿，血腥味和刚才的动静，可能会引来别的东西。”
她走过来，再次在杭小淇面前蹲下：“上来。”
杭小淇看着她额角未干的冷汗——或许是刚才打斗挣出来的，还有依旧紧绷的身体线条，知道她状态并不好，但眼下别无选择。默默趴回她背上。
这一次，刘晨曦的脚步比之前急促了许多，几乎是在小跑。她像是急于远离这片刚发生过战斗、还残留着“食物”气息的地方，又像是想用奔跑来分散体内那股难以抑制的饥渴。
锁链在奔跑中发出急促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得很远。
杭小淇伏在她背上，能清晰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和微微的颤抖，还有比平时更冷的体温。她知道，刘晨曦在忍耐着什么。
“晨曦……”她轻声开口。
“……嗯？”
“如果……如果你需要……血的话……”杭小淇的声音低得像蚊蚋，带着迟疑和一丝害怕，更多的却是担忧，“我可以……”
“闭嘴！”刘晨曦猛地打断她，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脚步也顿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语气，“别再说这种话。我……我不会再伤害你。绝对不会。”
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还有深藏的痛苦。
杭小淇不再说话，只是将脸轻轻贴在她冰冷的后颈上。能感觉到刘晨曦颈侧血管细微的搏动，比常人缓慢，却异常清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奔跑的脚步声和锁链的碰撞声。
又跑出一段距离，刘晨曦的速度才渐渐慢下来，呼吸也恢复了之前的粗重。那股冲动，似乎暂时被压制住了。
“刚才那些东西……”杭小淇换了个话题，想分散她的注意力，“塔莎说是‘林间污秽造物’，靠阴气和怨念活着。这片山……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刘晨曦点点头，猩红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黑暗的树木：“嗯。灵气很乱。有的地方沉得压人，有的地方又躁得慌。和之前那条河附近不一样。”她顿了顿，声音放轻，“刚才那些东西……它们身上的能量，让我有点不舒服，但……又有点吸引。”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带着困惑和警惕。
杭小淇心里一凛。连刘晨曦的血族本能都觉得既吸引又排斥的能量？这片山林，恐怕比她们想象的更危险。不仅有人类追兵，还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土著”怪物。
她们必须更小心。
又走了一阵，前方再次传来水声。不是之前那条湍急的大河，而是一条更窄、水流更平缓的小溪，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休息一下，喝点水。”刘晨曦说着，走到溪边，小心地将杭小淇放下。
两人就着溪水喝了几口，冰冷清冽的溪水暂时缓解了干渴和疲惫。
杭小淇看着月光下刘晨曦低头喝水的侧影，白色的长发有几缕滑落水面，苍白的脸庞映着粼粼波光，竟有种惊心动魄的、非人的美感。只是手腕脚腕上冰冷的枷锁，还有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郁疲惫，生生破坏了这份美感。
“晨曦，”杭小淇忽然问，“等我们回去……拿到指南，解开你的枷锁，然后……你打算怎么办？”
刘晨曦喝水的动作顿住了。她慢慢直起身，猩红的眼眸望向溪水对岸黑暗的丛林，眼神有些空洞。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声音里满是迷茫，“这副样子……还能回去吗？学校……家……”她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笑，“而且，我身体里……还有那个‘东西’。我也不知道……我还是不是‘刘晨曦’。”
杭小淇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她挪过去，轻轻握住刘晨曦冰冷的手，刻意避开了枷锁的边缘。
“你是。”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刘晨曦，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学校回不去，家回不去……我们就去别的地方。一起想办法，对付你身体里的‘东西’。总会有办法的。”
刘晨曦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杭小淇有些疼，可她没抽回。能感觉到刘晨曦指尖的颤抖，还有那份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的依赖。
“……嗯。”刘晨曦低低应了一声，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
月光，溪流，两两相握的少女。
荒野的夜晚危机四伏，前路茫茫。但至少这一刻，在这冰冷清澈的溪水边，她们拥有彼此的承诺，和一丝微弱却真切的温暖。
休息了片刻，补充了水分，她们必须再次出发。
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距离那座遥远的城市，还有更长的路。
而刘晨曦体内，那股名为“饥饿”的阴霾，依旧像潜伏的野兽，在冰冷的躯壳里，伺机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