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溪水滑过喉咙，带着山涧特有的清冽，暂时压下了灼人的干渴。奔跑时绷紧的肌肉、心头翻涌的紧张，都在这微凉的触感里慢慢松弛。月光穿透稀疏的云层，像揉碎的银箔洒在潺潺溪流上，两岸的岩石泛着冷硬的光，灌木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将这一方小天地衬得愈发静谧，恍如与世隔绝的微凉梦境。
杭小淇攥着刘晨曦的手，指尖触到的凉意几乎要渗进骨头里。她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指节细微的颤抖，那不是冷，是藏不住的脆弱与茫然，像迷路的孩子攥着最后一根稻草。她太懂这种恐惧——不过是个普通的高中男生，一夜之间，头发白了，眼睛红了，身上多了卸不掉的冰冷枷锁，体内还沉睡着一个古老血族的意识。身份、身体、未来，所有曾经笃定的一切都碎成了齑粉，只剩下陌生与恐惧。
“会好的，晨曦。”杭小淇的声音轻得像溪边的风，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既是安慰对方，也是给自己打气，“等我们回去，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叶老师懂那么多理论，江寒做事最可靠，吴涵虽然怪里怪气，脑子却比谁都灵光。我们一起想办法，总有出路的。”
刘晨曦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缓缓抬起头。月光下，她苍白的脸颊上还留着泪痕干涸的痕迹，猩红的眼眸里依旧凝着化不开的阴郁，但比起刚才，总算多了几分清明。她望着杭小淇，嘴唇翕动了几下，话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低声询问：“你的背……还疼得厉害吗？”
“还好，能忍住。”杭小淇不想让她再分心，强撑着转移话题，“我们得继续走了，天快亮了，白天行动更危险。”她试着撑着地面站起来，后背的伤口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牵扯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晃了晃。
刘晨曦立刻伸手扶住她，眉头拧得紧紧的：“别逞强，我背你。”
这一次，杭小淇没有拒绝。她知道自己的状态撑不了太久的跋涉，顺从地趴到刘晨曦背上，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脖颈。
刘晨曦站起身，稳稳托住她的大腿，掂量了一下，只觉得杭小淇比上次背她时又轻了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她定了定神，沿着溪流选了个与之前遇袭相反的方向，继续向西偏南走去。
溪边的路还算好走，脚下多是松软的沙土和圆润的鹅卵石，植被也稀疏些。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溪水和石滩上，锁链拖曳的“沙沙”声，伴着沉稳的脚步声，成了这寂静夜色里唯一的声响。
两人都没说话，各自揣着心事。杭小淇惦记着和银月的约定，担心着刘晨曦的状况，更怕天亮前找不到安全的藏身之处。刘晨曦则在拼命压制体内时不时翻涌的饥渴感，同时警惕着周围的任何动静——刚才那些苔藓精怪的袭击，让她明白这片看似普通的山林里，藏着太多她们看不懂的危险。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溪流开始拐弯，前方出现一片茂密的芦苇荡，夜风拂过，发出“沙沙”的轻响，挡住了去路。
“绕过去？”杭小淇凑在刘晨曦耳边低声问。
刘晨曦停下脚步，猩红的眼眸紧盯着那片黑黢黢的芦苇丛。月光穿不透浓密的苇叶，看不清深处的情形。“里面可能有沼泽或者深水。”她沉吟着，“从旁边的林子绕吧。”
她刚要转身，芦苇荡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哗啦”声，不同于风吹芦苇的轻响，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轻轻拨动。
两人同时僵住。
刘晨曦立刻侧身，将杭小淇护在身后的树干旁，自己则微微前倾身体，摆出戒备的姿态，锁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杭小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片晃动的芦苇。
月光下，苇丛被缓缓分开，两个小小的黑影钻了出来。
不是之前那些阴森可怖的苔藓精怪。
那是两只动物？
体型像大号的狐狸，皮毛却是罕见的银灰色，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尖尖的耳朵竖得笔直，眼睛是清澈的琥珀色，此刻正警惕又好奇地望着她们。它们浑身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光滑的皮毛滚落，滴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前面那只体型稍大些，压低身体，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带着警告的意味。另一只则躲在它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她们。
是山里的银狐？可这颜色，这眼神，又不像普通的狐狸。
刘晨曦也愣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这两只小动物身上散发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平和的自然能量，和之前那些精怪的污秽阴冷截然不同。而且，它们似乎并没有明显的敌意，只是单纯的警惕。
「月影貂？这种小家伙居然还存在？」塔莎略带诧异的声音在杭小淇脑海里响起，「以月光和纯净水汽为食，胆小机警，对能量波动极其敏感，只生活在灵气纯净、人迹罕至的地方。看来这片山林也不全是污秽……倒是有意思。」
月影貂？杭小淇看着那两只湿漉漉、毛茸茸的小家伙，心里忍不住升起一丝好奇。它们看起来……还挺可爱的。
对峙了几秒，前面那只大月影貂似乎察觉到她们没有攻击的意图，警惕性稍稍放松了些，但依旧挡在小貂身前。它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在刘晨曦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那冰冷的枷锁和猩红的眼眸，随后又看向杭小淇，鼻翼轻轻抽动着，像是在嗅探什么。
忽然，它抬起一只前爪，朝着溪流上游的方向指了指，又回头看了看她们，嘴里发出几声短促而轻柔的“啾啾”声。
“它……是在给我们指路？”杭小淇惊讶地小声说。
刘晨曦也看懂了那个动作，猩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她试着用意识去感知那两只小动物的情绪，警惕还在，但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好奇，以及某种模糊的“示意”。
就在她试图理解时，那只大月影貂像是完成了使命，不再停留，转身用脑袋轻轻拱了拱身后的小貂。两只小家伙动作轻盈得像一阵风，重新钻回芦苇荡，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水面上一圈圈渐渐散开的涟漪。
夜色重归平静，仿佛刚才的相遇只是一场短暂的幻影。
杭小淇和刘晨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它们是不是在让我们往上游走？”杭小淇不确定地问。
刘晨曦望向溪流上游的方向，那边的林木更加茂密，黑暗中透着未知。“有可能。但为什么？”她实在想不通，两只野生的小动物，为什么会对她们释放出相对善意的信号。
「月影貂的感知比一般生灵敏锐得多，或许是察觉到你们身上有它们熟悉的能量？比如那块‘沉眠之壳’的气息？也有可能……它们觉得你们原本要走的下游方向有危险。」塔莎提出了两种猜测。
不管是哪种可能，这两只月影貂的举动都透着不寻常。
“怎么办？听它们的往上游走，还是按原计划绕开芦苇荡继续向西？”杭小淇征求刘晨曦的意见。
刘晨曦犹豫了片刻。直觉告诉她，那两只小动物没有恶意，它们的警告或许值得重视。而且，她也隐约感觉到，下游方向的灵气似乎更加紊乱，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躁动。
“往上游走一段看看。”她做出决定，“如果路不通，或者感觉不对，我们再折回来。”
两人调整方向，沿着溪流逆流而上。
上游的路比下游难走得多，溪岸更窄，布满了尖锐的岩石，有时甚至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过去。刘晨曦背着杭小淇，行进速度慢了不少，但周围的灵气确实比下游纯净平和，那种隐隐的阴冷感也淡了许多。
走了大概半小时，前方忽然传来“哗哗”的水声。一道小小的瀑布出现在眼前，溪水从三四米高的岩石上跌落，形成一个清澈的水潭。瀑布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被水帘半掩着的黑黝黝的洞口。
“看那里！”杭小淇兴奋地指着那个洞口。
那像是个天然形成的岩洞，入口不大，被瀑布遮挡了大半，位置极其隐蔽。如果不是沿着溪流走到近前，根本不可能发现。
“进去看看？”刘晨曦问。如果能在这样隐蔽的洞穴里休息，等天亮了再继续赶路，无疑会安全得多。
杭小淇用力点头。
刘晨曦背着她，小心翼翼地踩着湿滑的岩石，绕过水潭来到瀑布侧面。冰凉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她试探着伸出手，拨开垂落的水帘，露出了后面黑漆漆的洞口。
洞内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刘晨曦的红瞳在黑暗中亮起微弱的光，仔细扫视着洞内的情形。
洞穴不算深，约莫五六米的样子，内部空间比入口宽敞不少，地面干燥，铺着一层细沙和碎石，没有动物巢穴的痕迹，也没有异味。最重要的是，这里足够隐蔽，瀑布的水声还能很好地掩盖她们的动静。
“安全。”刘晨曦低声说，背着杭小淇弯腰钻了进去。
洞内果然干燥通风，空气中只有淡淡的岩石和水汽的味道。刘晨曦小心翼翼地将杭小淇放在最里面干燥的沙地上，自己也疲惫地靠在洞壁上，大口喘着气。
锁链卸下重负，堆在脚边，发出沉闷的声响。
总算找到一个暂时安全的落脚点，两人都松了口气。
杭小淇靠在洞壁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皮越来越沉。后背的疼痛在放松下来后，似乎也缓和了些。
“你睡一会儿吧。”刘晨曦看着她强撑的样子，声音放得极轻，“我守着，天亮了叫你。”
杭小淇实在撑不住了，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很快就在瀑布的“哗哗”声中沉沉睡去。
刘晨曦保持着清醒，猩红的眼眸在黑暗中如同两点微弱的星火，紧紧盯着洞口被水帘模糊的光影，耳朵捕捉着外界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体内那股压抑已久的饥饿感，在暂时安全的环境里，又悄悄冒了出来，让她烦躁地挪动了一下身体，锁链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她看向身旁熟睡的杭小淇，月光透过水帘折射进来一点微光，映照出她苍白却宁静的睡颜。颈侧那两个已经结痂的细小孔洞，在微弱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刘晨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痛和愧疚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她赶紧移开目光，将脸埋进膝盖里，冰冷的枷锁抵着额头，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不能睡，不能松懈，要保护好小淇。
还要……控制住自己。
当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微光艰难地透过瀑布水帘渗入洞穴，带来一丝朦胧的亮色时，刘晨曦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有猩红的眼眸在渐亮的光线中，映出深深的疲惫与执拗。
而熟睡的杭小淇，对身旁刘晨曦内心的挣扎，一无所知。
短暂的休整之后，更艰难的白昼行程还在等待着她们。而距离与银月的约定，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