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林裹在浓雾里,像被人蒙了层厚重的棉絮,二十米外就只剩一片混沌的白。树木的轮廓在雾中洇成淡淡的灰影,像一群默不作声的巨人,杵在这片被晨雾霸占的天地间。脚下是泡软的腐殖土,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没半点声响,可落叶底下藏着滑溜溜的泥,稍不留意就容易崴脚,甚至摔进不起眼的洼地里。空气冷得钻骨头,混着草木的青涩和泥土的腥气,偏是这股湿冷劲儿,把她们身上的气味遮得严实,连锁链偶尔碰撞的轻响,也被雾气压得只剩一点隐约的动静,让两人像两道飘在雾里的影子,悄没声地往前挪。
刘晨曦背着杭小淇,在浓雾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蹭。她的脚步比夜里沉了太多,每一步都踩得虚浮,像踏在棉花上发不上力,又像拖着副沉甸甸的铁镣,挪动一下都要费极大的劲。昨夜那场反噬来得突然,把她大半精神都耗空了,此刻肚子里的饥饿和浑身的虚弱拧在一起,像两只爪子在五脏六腑里乱抓。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白了鬓边的发丝,那张脸白得没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猩红的眼睛,像雾里两簇不肯灭的火苗,死死盯着前方,费劲地辨认着方向。
杭小淇伏在她背上,能清清楚楚感觉到她脊背的颤抖,还有那股撑到极限的虚浮——每走几步,刘晨曦的身子就会晃一下,像随时要栽倒似的。后背的伤口在湿冷的空气里隐隐作痛,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慢慢扎着,她却死死屏住呼吸,连手指都不敢动一下,生怕给刘晨曦多添一点负担。她睁大眼睛想帮忙看着四周,可浓雾像团散不开的棉絮堵在眼前,只让她看见近处模糊的树干,和脚下泛着水光、滑溜溜的落叶。
“方向……没偏吧?”杭小淇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在死寂的雾林里,反倒显得格外清楚。
刘晨曦喘着气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像是在凝神捕捉什么。她的眉头拧得紧紧的,猩红的眼睫轻轻抖着,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脖颈的锁链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点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大致……没错。灵气流向和昨晚差不多,西边透着点活气。”
她靠的是血族对能量流动的那点模糊感应,还有昨晚月影貂指引的上游方向——那里的灵气透着股平和劲儿,没有下游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阴冷。这法子其实挺不靠谱,粗糙得很,可在这没指南针、没地标的雾林里,实在没别的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两人接着往前走。浓雾不光挡视线,还把声音和距离搅得乱七八糟。有时候明明觉得走了挺远,腿都酸得打颤,回头却能瞥见之前歇脚的歪脖子树,影影绰绰还在原地,像个闷不吭声的旁观者;有时候听着溪流声就在耳边,哗啦啦的响得真切,走了半天,却连一滴水的影子都没见着,只剩无边无际的白,和脚下永远走不完的落叶路。
锁链拖过湿滑的苔藓和落叶,发出沉闷的沙沙声,成了这片白雾世界里,除了两人的喘息和心跳,唯一没断过的声响。那声音单调又压抑,像一根绷得紧紧的细线,勒着两人的神经,不敢有半点松懈。
约莫走了一个多小时,刘晨曦的体力彻底顶不住了。她的呼吸急得像破风箱,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胸腔的刺痛,脚步踉跄着,两次都差点被地上盘绕的树根绊倒。汗水把后背的衣服浸得透湿,冰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像裹了层冰,冻得她浑身打颤。
“歇……歇会儿吧。”杭小淇心疼得厉害,声音里带着点哭腔,忍不住开口。她看得出来,再走下去,刘晨曦真的要垮了。
刘晨曦没再硬撑,她确实撑不住了。她咬着牙稳住身形,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总算找到一块凸起的扁平岩石,石头还算干燥,没被雾气泡透。她小心翼翼地弯下腰,生怕动作太急把杭小淇摔着,一点一点把她放下来,自己则再也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旁边,后背抵着冰凉的石面,胸膛剧烈起伏着,像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她闭上眼睛,脸色白得吓人,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只有脖颈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
杭小淇挪到她身边,抬手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一片冰凉,却满是冷汗,那汗黏糊糊的,沾在手上,还带着点淡淡的血腥味。
“喝点水。”杭小淇把水壶递过去,里面只剩浅浅一口水,连壶底都盖不住。这水壶还是出发前带的,一路省着喝,到现在总算见了底。
刘晨曦接过来,手指抖得厉害,差点没拿稳。她小口小口抿着,冰凉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舒服劲儿。那点水太少了,刚润了润喉咙就没了,可她还是闭了闭眼,像是在回味那点难得的清凉。她睁开眼,猩红的眸子里满是疲惫,却依旧警惕地扫过四周被浓雾裹着的树林,耳朵微微动着,不放过雾里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
“这么下去不行……”杭小淇皱着眉,忧心忡忡地看着她,“你的体力撑不到出山的。我们得找找,附近有没有能吃的东西,野果、蘑菇都行……”
虽说山里的东西说不定有毒,可总比活活饿死、累死在半路上强。至少填点东西进肚子,能多撑一会儿。
刘晨曦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回应。她歇了几分钟,勉强攒回点力气,撑着石头站起身。她的腿还在打颤,却还是把脊背挺得笔直,看着杭小淇,声音依旧沙哑:“我就在附近转转,你别乱跑。”
她说完,拖着沉重的锁链,转身走进了浓雾里。锁链在地上拖曳的沙沙声,混着她拨开灌木的窸窣声,渐渐远去,最后被浓雾吞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让人心里发慌的死寂。
杭小淇独自守在岩石边,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浓雾把视线堵得严严实实,也把心里的不安放大了无数倍。她蜷缩着身子,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竖起耳朵,屏气凝神地听着周围的动静,既怕刘晨曦遇上危险,又怕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雾里的风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像小刀似的刮着,她忍不住裹紧了衣服,可还是觉得冷,那冷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怎么都捂不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慢得像蜗牛爬,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雾气似乎更稠了,连近在咫尺的树干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一团团灰扑扑的影子,在雾里晃来晃去,像一个个没声没息的鬼魅。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断断续续的,尖锐又凄厉,反倒衬得这片雾林更显死寂,让人心里发毛。
杭小淇的手心里全是汗,她紧紧攥着衣角,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她望着刘晨曦消失的方向,雾气浓得像团化不开的棉絮,什么都看不见。她想喊,却又不敢喊,怕惊动了雾里的什么东西,只能咬着嘴唇,任由焦虑在心里翻涌,快要把她淹没。
就在杭小淇的焦虑快要顶破胸膛,忍不住要喊出声的时候——
“小淇!”
刘晨曦的声音从左侧的浓雾里钻了出来,带着几分急促,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像是压抑着什么激动的情绪。
杭小淇心里一紧,猛地站起身,后背的伤口被扯得生疼,她却顾不上了:“怎么了?”
脚步声和锁链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很快,刘晨曦的身影冲破那团厚重的白,出现在她面前。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甚至比刚才更白了些,可那双猩红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火,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高高举着,像是捧着件稀世珍宝。
“你看这个!”她把手里的东西递到杭小淇眼前,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兴奋。
杭小淇定睛一看,那是个空的塑料矿泉水瓶。普普通通的500毫升装,牌子也是市面上常见的,瓶身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广告。可让两人浑身一震的是——瓶身上的生产日期标签还很新,油墨都没褪色,最多不过两个月!瓶身也还算干净,没沾多少泥土和刮痕,只有一点淡淡的水渍,显然丢在这里的时间并不长!
有人!
最近肯定有人来过这片山林!
而且大概率不是猎人或护林员——那些常年在山里讨生活的人,都知道要把垃圾带下山,绝不会随手乱丢这种塑料瓶。来的,或许是徒步的驴友、登山客,甚至……是春城的居民?
杭小淇的心脏“咚咚”狂跳起来,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盯着那个矿泉水瓶,眼睛一下子亮了。有人活动的痕迹,意味着她们可能离山林边缘不远了,至少,也是靠近了某条人走出来的路!这比任何指引都管用,比任何灵气感应都可靠!
“在哪儿找到的?”她急切地追问,声音都在发颤。
“那边,大概五十米外,一棵倒木旁边。”刘晨曦指了指浓雾深处,她的手还在抖,“周围好像还有人踩过的痕迹,不太明显,被落叶盖着了。我扒开落叶看了,是脚印,还有被踩断的细枯枝。”
这简直是天降的路标!
杭小淇激动得差点哭出来,她看着那个矿泉水瓶,像是看着救命稻草。绝望了这么久,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的光,那光虽然微弱,却足够照亮她们眼前的路。
“往那个方向走!”杭小淇当机立断,声音里满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既然有人走过,那边多半有路,或者能通到有人烟的地方!”
希望像一针强心剂,瞬间注入了两人疲惫的四肢百骸。刘晨曦精神一振,脸上的疲惫都褪去了几分,她重重地点了点头,重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背起杭小淇。这一次,她的脚步不再虚浮,反倒带着一股拼劲,朝着发现塑料瓶的方向快步走去。
果然,在那棵倒木附近,她们找到了些不甚清晰,却真实存在的脚印。那些脚印被落叶盖着,浅浅的,却能看出是人的脚印,还有几处被踩断的细枯枝,断口新鲜得很,显然是不久前才被踩断的。痕迹朝着西南方向延伸,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虚线,指引着她们前进的方向。
她们不再死守着那点模糊的能量感应,转而追着这些人类活动的蛛丝马迹走。虽说痕迹时有时无,总被落叶和雾气掩盖,可比起之前漫无目的的摸索,已是天壤之别。每找到一个脚印,每看到一处被踩断的枯枝,两人的心里就多一分底气,多一分希望。
跟着痕迹走了一阵,脚下的印记居然越来越清晰。落叶渐渐稀疏,露出了底下的泥土,泥土上的脚印深了些,能看出登山鞋的纹路。她们甚至在一处泥泞的洼地边上,看到了半个清晰的登山鞋印!那鞋印深陷在泥里,纹路清清楚楚,一看就是刚踩上去没多久的。
“快了……就快到了……”杭小淇伏在刘晨曦背上,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既是在鼓励她,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刘晨曦咬紧牙关,透支着最后一丝体力,沿着越来越明显的路径往前走。她的呼吸依旧急促,可脚步却越来越稳,连锁链拖曳的声音,似乎都轻快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闷压抑。
又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的雾气好像散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堵得人喘不过气。树木的间距也渐渐变大,不再是之前那种密不透风的林子,阳光透过雾的缝隙,洒下几缕微弱的光,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金子。脚下甚至出现了隐约的小径痕迹,是被人反复踩实的泥土,硬硬的,走在上面,比踩着落叶舒服多了。
忽然,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声响,穿透那层薄了些的雾传了过来——
是水声!
但不是山涧溪流那种肆意的、杂乱的哗啦声,而是一种有规律的、沉闷的冲击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有点像小瀑布,又像是人工修的水渠在流水。
杭小淇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她屏住呼吸,仔细听着,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她抬头看向刘晨曦,只见刘晨曦也停下了脚步,猩红的眼眸里闪着光,显然也听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抑制不住的激动。
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刘晨曦几乎是小跑着前进,锁链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和水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首轻快的歌。杭小淇伏在她背上,紧紧抓着她的肩膀,心怦怦直跳,期待像潮水一样,在心里蔓延开来。
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茂密灌木,眼前的景象,让她们瞬间愣住了。
雾气到了这里,淡得像一层薄纱,能看清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空地中央,赫然立着一个用石头和水泥砌成的蓄水池,约莫半人高。池壁斑驳得厉害,爬满了厚厚的青苔,绿油油的,像铺了层绒毯。池底积着浑浊的雨水,漂着些落叶和枯枝,水面上泛着一圈圈涟漪。一条锈迹斑斑的铁管从池边伸出来,歪歪扭扭地扎进密林里,铁管上的锈迹掉了一地,红得刺眼。
而水池旁边,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木牌被风雨侵蚀得厉害,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却还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刻在木头里,依稀是:“……护林站……500米”。
护林站?!
哪怕已经废弃了,这也是实打实的人类建筑痕迹!更何况,木牌上还明明白白标着方向和距离!
杭小淇激动得差点从刘晨曦背上跳起来,后背的剧痛却及时拽住了她,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可她顾不上疼,眼睛里含着泪,看着那块木牌,看着那个蓄水池,像是看到了救星。
刘晨曦也长长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微微晃了晃,险些脱力跪倒,却还是强撑着站稳了。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轻松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像阳光一样,驱散了她脸上的疲惫和苍白。
“往那边走!五百米!”杭小淇指着木牌指示的方向,声音都因兴奋而发颤,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刘晨曦的肩膀上,滚烫滚烫的。
希望就在眼前!
只要再走五百米,就能到护林站!就算护林站已经废弃了,那里也一定有人类活动的痕迹,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比如食物,比如水,比如……出山的路!
然而,就在她们抬脚准备朝着指示牌的方向走时,刘晨曦却猛地顿住了脚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她的身体微微绷紧,猩红的眼眸骤然收紧,像鹰隼一样,锐利地扫向蓄水池另一侧的密林,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雾里的声响。
杭小淇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感觉到刘晨曦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警惕。
“怎么了?”她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刘晨曦没有说话,只是把杭小淇往身后护了护,目光死死盯着那片被薄雾笼罩的密林。过了几秒,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十足的警惕,像一根绷得紧紧的弓弦:
“有人来了。”
杭小淇的心一下子又揪紧了,她顺着刘晨曦的目光望过去,只见那片树林的雾霭里,隐隐晃过几道人影,那些人影高矮不一,在雾里慢慢移动着,朝着她们这个方向走来!
是护林员?登山客?还是……别的什么人?
刚刚燃起的喜悦,瞬间被新的不安与紧张,浇了个透心凉。
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她们身上,却带不来一丝暖意。
她们才刚望见希望的曙光,一场新的变数,已悄然笼罩在这片雾气未散的山林空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