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护林站前的空地上,雾气散了些,晨光刚扒开林梢。对面林子里走出来的几道人影,也慢慢显了轮廓。
是三个穿冲锋衣、背专业登山包的年轻人,手里拄着登山杖,两男一女,看着就是结伴徒步的。他们瞧见空地上的杭小淇和刘晨曦,脸上惊了下,又透着警惕,索性停在了蓄水池另一边。
十几米的距离,隔了个破旧的蓄水池,两边就这么无声僵了几秒。
在登山客眼里,眼前的画面实在怪异:一个白发红眼的少女,脸白得没半点血色,手脚锁着沉沉的金属枷,背上驮着个同样狼狈的粉发姑娘——那粉发发根露着原本的深棕。俩人衣服扯得稀烂,沾了满身泥污,尤其是背人的那个,身上新添的擦伤、淤青叠在一处,怎么看都不是普通迷路的登山客。
刘晨曦猩红的眼死死盯着对面,她能感出来,这三个人只是普通凡人,身上半点儿灵力波动都没有。可对方手里的登山杖,背包里兴许藏着的刀、绳,在对方人多、自己这边快站不住的光景里,照样是威胁。她微微弓着背,把背上的杭小淇护得更紧,喉咙里低低闷哼了一声,带着点警告的意思。
杭小淇也揪着心看过去,脑子转得飞快。亮明身份求助?还是悄声绕开,别惹注意?刘晨曦这模样,实在太扎眼了……
气氛正凝着,对面那个看着稍年长的男登山客先开了口,语气还算客气,疑惑和警惕却半点没藏:“你们……遇上啥事了?要帮忙不?”他的目光在刘晨曦的枷锁上多顿了几秒,眉头拧成了疙瘩。
杭小淇心下一急,抢在刘晨曦做出更冲动的反应前,扯着虚弱却清亮的声音道:“谢谢!我们是附近艺术学院的学生,出来写生,不小心在山里迷了路,还摔着了。”她指了指自己后背,又朝刘晨曦偏了偏头,“我同学有特殊病史,得戴这种医疗监测的东西。”她使劲让声音听着又可怜又真诚,鼻尖轻轻抽了下,“我们困在山里好几天了,又饿又累……请问,从这儿咋走能最快回春城?”
艺术生?写生迷路?特殊病史?医疗监测设备?
这话勉强能圆上,虽说刘晨曦这白发红眼的样子,还有那枷锁的模样,压根不像普通医疗设备,可俩姑娘这狼狈虚弱的劲儿,倒真像是遭了不少罪。三个登山客互相递了个眼神,警惕松了些,疑心却没消。
“春城?”那个女登山客低头看了眼手里的GPS,“这儿离春城北郊还有二十多公里山路呢。你们咋走到这么深的地方来了?”她显然不信“写生迷路”的说法,这附近压根就不是写生的地方。
“我们跟着网上一个不靠谱的攻略走的……”杭小淇硬着头皮往下编,脸上堆出懊悔又后怕的神情,指尖无意识抠着破了边的衣角,“结果手机没电,地图也丢了……”
那个稍年长的男登山客沉吟了一下,指了指他们来的方向:“顺着我们刚走的那条小路,一直往西南,走三四个小时能到柳溪村,那儿有公路通到镇上,能坐车回城。”他顿了顿,看着几乎站不稳的刘晨曦和明显带伤的杭小淇,摇了摇头,“就是路不好走,你们这状态……”
另一个一直没吭声的年轻男登山客,忽然指着刘晨曦脚边拖曳的锁链,直愣愣问:“她那‘医疗设备’,走路方便不?看着挺沉的。”
刘晨曦的身子瞬间绷得笔直,猩红的眼冷冷扫向问话的人,指尖悄悄蜷了蜷。
杭小淇连忙暗中隔着衣服捏了捏刘晨曦的胳膊,示意她沉住气,同时脸上挤出感激的笑:“还……还行,就是走得慢点儿。谢谢你们指路!太感谢了!”她不想再多扯,生怕说多了露马脚,说话时下意识往刘晨曦身后挪了挪。
三个登山客又看了她们几眼,瞧着这俩“艺术生”虽说古怪,却不像有攻击性,反倒真像是急着要帮忙的样子。那个稍年长的男的从背包侧袋摸出两小包独立装的压缩饼干,还有一瓶没拆封的矿泉水,隔着蓄水池放在一块干净石头上。
“一点吃的喝的,你们先垫垫。顺着小路走,别拐偏了,路上小心。”他语气软了些,“要不……我们陪你们走一段到路口?”
“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们了!我们自己能行!真的太感谢了!”杭小淇连忙摆手拒绝,头轻轻摇着。让陌生人跟着,刘晨曦的异样更容易露馅。
三个登山客也没硬坚持,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句注意安全,便背着包沿另一条岔路走了,很快消失在没散干净的雾气里。
直到那几个人的影子彻底看不见了,杭小淇才松了口气,整个人软得差点站不住,后背的伤口被扯得疼了下,忍不住嘶了一声。刘晨曦也松了绷着的身子,却还是警惕地盯着登山客离开的方向,耳朵微微动着,听着林子里的动静。
“快,把东西拿过来。”杭小淇催了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食物和水,对她们来说太重要了。
刘晨曦走过去捡起饼干和水,递回给杭小淇。杭小淇拆开一包,俩人分着快速咽了下去,干硬的饼干剌得喉咙发疼,又喝了几口水,才稍稍缓过来。量虽少,却也给快耗干的身子补了丝宝贵的力气。
“柳溪村……二十多公里山路……”杭小淇在心里琢磨着,心里五味杂陈。希望就在眼前,可路还远,她们这状态……
“走。”刘晨曦只吐了一个字,又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她脸依旧惨白,唇色泛着青,眼里却重新燃了坚定的光。知道了明确的路和目标,剩下的,就是扛着。
杭小淇趴回她背上,俩人顺着登山客指的西南方向小路,踏上了最后一段路,也是最磨人的一段跋涉。
有了明确的小路,比在密林中摸黑闯雾快多了。小路虽崎岖,忽上忽下,可至少方向清晰,不用再怕走丢。晨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树叶缝洒下来,带着点暖意,把夜里的阴寒冲散了些,却也让林子里的湿气腾起来,黏在皮肤上难受得很。
刘晨曦背着杭小淇,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锁链拖在地上,在小路上发出规律的哗啦声,伴着她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她的体力显然到了极限,每一步都迈得格外沉,腿上像绑了铅块,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滑进眼眶,蜇得眼睛生疼,浸透了本就破烂的衣服,苍白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根根绷起。可她没停,也没吭一声,只是咬着牙,嘴唇咬出了血印,凭着血族体质最后那点耐力,还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机械地往前挪。
杭小淇伏在她背上,能清楚听见她粗重如风箱的喘息,还有擂鼓般狂跳的心跳,隔着薄薄的破衣传过来,震得她心口发慌。她心疼得慌,却啥也做不了,只能尽量缩着身子少动,时不时用袖子帮她擦一擦额角滚下来的汗珠,指尖触到她滚烫的皮肤,心里更不是滋味。
走了约莫两个多小时,日头升得高了,林子里的温度也上来了,闷得发慌。刘晨曦的速度明显慢了,几乎是拖着脚在挪,好几次踉跄着差点摔下去,都凭着一股狠劲硬生生撑住,膝盖在地上磕出了新的淤青。
“休息……一下吧……”杭小淇的声音带着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快到了……”刘晨曦喘着气,声音沙哑得像要撕裂,却愣是没停。她的目光死死锁着前方蜿蜒的小路,仿佛那就是所有苦难的尽头。
又硬撑了半个多小时,前方的树木渐渐稀了,隐约能听见村里的鸡鸣狗吠,还有拖拉机“突突”的声响!
到了!是柳溪村!
希望像一剂强心针,让刘晨曦榨出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她稍稍加快了脚步——也只是相对而言,几乎是半跑半走地冲出了树林。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依山而建的村落出现在眼前,房子大多是老旧的砖瓦房,烟囱里飘着袅袅炊烟,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一条不宽的土路绕着村子延伸,一头连向远处的盘山公路,路上印着车轮压过的深浅痕迹。几个村民正在田里干活,瞧见突然从林子里冲出来的两个狼狈姑娘,尤其是刘晨曦那白发红眼、带着枷锁的模样,都惊得停了手里的活,凑在一起指指点点,嘴里低声议论着。
刘晨曦顾不上旁人的目光,背着杭小淇踉跄着冲到村口的土路边,终于撑不住了,腿一软,俩人一起摔在了路旁的草垛边,干草屑沾了满身。
“晨曦!”杭小淇顾不上自己摔得发晕,也顾不上后背的剧痛,连忙去扶刘晨曦。
刘晨曦仰面躺在草垛上,胸膛剧烈起伏,双眼紧闭,脸白得像纸,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渗着血丝,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早就脱力了,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一下。只有那副沉重的锁链,随着她的喘息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她们终于……回来了。从那个噩梦般的A+级研究所,闯过了危机四伏的山林,总算回到了人类世界的边儿上。
杭小淇看着昏睡的刘晨曦,又看了看不远处好奇张望的村民,还有那条通向外头的土路,心里五味杂陈。
可还不是松气的时候。
刘晨曦这模样太惹眼,必须赶紧离开这儿,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联系江寒他们,处理身上的伤,想办法解开刘晨曦的枷锁,还有她的身份问题……
她挣扎着爬起来,忍着后背的疼,想把刘晨曦扶起来,可凭她那点力气,压根搬不动,反倒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就在她急得团团转时,一个背着柴禾的老大爷路过村口,瞧见她们俩,眉头拧成了疙瘩,脚步也停了下来。
“女娃子,你们这是咋了?从山里出来的?这白头发姑娘……”老大爷的目光落在刘晨曦的枷锁和异样的模样上,满是诧异,语气里还带着点担忧。
杭小淇心下急转,正想再编个说辞——
一阵熟悉的汽车引擎声,突然从盘山公路的方向传了过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看着有些年头了,车身沾着不少泥点,卷着一路尘土,顺着土路驶进了村子,速度不快,像是在找什么,车窗时不时降下来,有人往外看。
车子驶过村口时,副驾驶的车窗摇了下来,露出一张戴墨镜的脸,男人神色冷硬,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杭小淇的心跳猛地一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张脸……她见过!就在黑市仓库外头,和红姐一伙的,那股气息阴冷得让人发怵的鬼手?!
他怎么会在这儿?!是巧合?还是……追过来了?!
杭小淇瞬间如坠冰窟,下意识扑过去用身子挡住昏睡的刘晨曦,双手紧紧护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越野车在她们面前不远处停了下来,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阵尘土。鬼手推开车门走下来,脚下的皮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墨镜后的目光像冰冷的毒蛇,一下就锁在了草垛边的两个狼狈少女身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又得意的笑,声音阴恻恻的,带着点玩味:
“找到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