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遗忘的回声

作者:MPHl 更新时间:2025/10/7 0:18:13 字数:8216

雨水沿着彩色玻璃窗的纹路蜿蜒而下,将大教堂内的光线扭曲成奇异的形状。我站在第七排橡木长椅旁,手指不自觉地抚过上面依稀可辨的童年刻痕——一把歪斜的剑和一朵已经模糊的鸢尾花。

“好久不见,克劳迪娅娜。”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显得陌生而遥远。她转过身,兜帽滑落,露出那张我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二十年了,时光竟未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仿佛我们昨日才分别。

“伊利亚,”她微微点头,眼中闪烁着我不理解的情绪,“你老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鬓角的白发,突然意识到我们之间的鸿沟远比我想象的更深。她是永恒之人,而我只是凡人。

“你召唤我来的?”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王国需要你,克劳迪娅娜。黑暗再临,预言说——”

“预言?”她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苦涩,“你还相信那些东西?”

记忆的碎片突然击中了我——二十年前的雨夜,她站在同一个地方,眼中含着泪水:“他们会忘记,伊利亚。他们总是会忘记,直到下次需要我。”

我十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克劳迪娅娜。

那时她还是个瘦弱的女孩,被父亲——王国首席法师带到城堡。我们共同在鸢尾花丛中刻下那把剑和花朵,发誓永远守护这个王国。

“永恒之血,”父亲向我解释,“她的血脉中有古老魔法,能在危机时刻唤醒不可思议的力量。但代价是,她不会老去,直到履行完她的使命。”

“什么使命?”

父亲摇头:“没人知道。预言只说当黑暗降临,她会挺身而出。”

那时的我并不理解这番话的重量。对我来说,克劳迪娅娜只是玩伴,是能在迷宫般的城堡走廊里与我追逐嬉戏的朋友。

直到我十五岁那年,北境蛮族入侵,王城危在旦夕。我亲眼看见克劳迪娅娜站在城墙最高处,手中绽放出比太阳还耀眼的光芒。那光芒所到之处,敌人如晨雾般消散。

战后,举国欢庆。但没人提及克劳迪娅娜的牺牲——她为此沉睡了整整三年。

当她醒来,世界已经继续前进。新的英雄被传颂,新的爱情被歌唱。她被安置在城堡一隅,渐渐被遗忘。

除了我。

“这次是什么黑暗?”克劳迪娅娜问,手指轻轻划过祭坛,灰尘在空中舞蹈。

“虚无之潮,”我回答,“边境村庄一个接一个消失,不是被摧毁,而是从记忆中彻底抹去。连大地上的痕迹都不复存在。”

“啊,遗忘。”她点点头,眼中闪过我无法解读的情绪,“比死亡更彻底的终结。”

我向前一步:“议会决定恢复你首席法师的职位,你还可以住在城堡里——”

“像上次一样?”她打断我,嘴角带着讽刺的弧度,“直到危机结束,然后再次被放逐?”

我语塞。她说得没错,历史总是惊人相似。

“人民需要希望,克劳迪娅娜。我需要你的帮助。”

“希望?”她轻笑,“伊利亚,你已经成为国王之手,学会了他们的语言。”

雨声渐密,一阵寒意掠过我的脊背。我突然意识到,我可能并不真正了解眼前这个人——这个我自以为一生都不会忘记的人。

她二十岁那年,第二次灾难降临——灵魂枯萎病席卷王国,感染者虽生犹死,如行尸走肉。

我记得克劳迪娅娜在古老图书馆里待了三个月,不眠不休地寻找治疗方法。当她终于出现,瘦得脱形,手中却握着解药的配方。

然而配方需要一味关键成分:永恒之血。

她没有犹豫,割开自己的手腕,让血液流入药引。成千上万的人得救了,但她也几乎流光了自己的血。

而那次她睡了七年。

七年里,王国建立了新的医疗体系,发明了新的药物。当她醒来,治疗枯萎病已经有了更“便捷”的方法——尽管效果远不如她的血,但足以控制疫情。

她再次变得多余。

我记得去探望她时的情景,她坐在窗边,目光空洞:“他们正在忘记枯萎病的恐怖,伊利亚。也忘记为什么还需要我。”

我握着她的手发誓:“我不会忘记。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多么天真的承诺。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伊利亚?”克劳迪娅娜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拉回,“不是人们需要我时才想起我,而是他们需要我,却不愿了解代价。”

“这次不一样,”我坚持道,尽管内心已经动摇,“我是国王之手,我将可以确保你得到应有的尊重。”

“尊重?”她突然激动起来,“你所谓的尊重就是又一次利用吗?等危机结束,再次把我塞回角落,直到下次需要?”

我怔住了。在我记忆中,克劳迪娅娜从未如此愤怒过。

“我一直在帮你,”我艰难地组织语言,“这些年来,是我坚持保留你的头衔,是我确保你享有津贴——”

“你帮的是你自己的良心,伊利亚。”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不是你需要我,而是你需要‘需要我’的这个概念。这样你就能告诉自己,你没有忘记我。”

我张口欲辩,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雨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彩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最后一次见她,是五年前的一个秋日。我带着妻子和刚满月的儿子去看她。那时我已经是国王之手,生活被责任填满。

她抱着我的儿子,眼中有着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他会记得我吗?”她问。

“当然,”我笑道,“我们会经常来看你。”

谎言。五年间,我只在节日送去礼物和简短问候。我的世界越来越大,她的却越来越小。

儿子三岁时,指着她的画像问:“爸爸,这个漂亮的姐姐是谁?”

我竟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介绍这位曾经的英雄,现在的隐士。

“一个老朋友。”最终,我这么说。

连我自己都开始忘记。

“你知道虚无之潮的本质是什么吗?”克劳迪娅娜突然问。

我摇头。

“是遗忘。”她走向彩窗,手指轻抚玻璃上描绘的古老传说,“当一件事物被彻底遗忘,它就真正消失了。不仅是物质存在,还有它在世界留下的印记,在他人心中的回响。”

她转身直视我:“边境村庄不是被摧毁了,而是被遗忘了。彻底地、完全地遗忘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突然理解了事情的严重性。

“而你希望我再次拯救世界,”她继续,“用我的血,我的肉,我的记忆。但然后呢?再次被遗忘,直到下次危机?”

我沉默良久。大教堂的钟声响起,惊起一群鸽子。

“如果我保证这次会不同呢?”

她笑了,那笑容悲伤而美丽:“你无法保证,伊利亚。因为下次,你可能连自己都忘记了。”

她走向我,轻轻抚摸我脸上的皱纹,动作温柔得像二十年前一样。

“我累了,”她低语,“不是为世界付出代价的累,而是不断被记起又被遗忘的累。”

“那我们该怎么办?”我问,声音颤抖得不像个国王之手。

她望向彩窗上描绘的古老神祇,轻声道:“也许这次,我需要被彻底遗忘。也许永恒之血的真正使命,就是学会被忘记。”

教堂外,暮色降临。我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无论是对我,还是对这个世界。

而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记住这一刻。记忆的潮水退去,眼前教堂的阴冷与现实重合。克劳迪娅娜看着伊利亚——如今的国王之手,脸上交织着恳求与愧疚的复杂表情,心中涌起的并非愤怒,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他口中的“王国需要你”,与二十年前、十五年前、乃至五年前的语调何其相似。一次次的利用,一次次的遗忘,循环往复。

“伊利亚,”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你的王国,你的子民,他们的记忆短暂如朝露。而我……我已厌倦了在需要时被记起,在太平时被抹去的轮回。‘永恒’的诅咒,不止是肉体的不死,更是心灵被迫承受这无尽的、被利用后又抛弃的循环。”

伊利亚还想说什么,但克劳迪娅娜已经转过身,兜帽重新拉起,遮住了她那张与二十年前别无二致的面容。“告诉议会,寻找别的办法吧。或者,干脆学会接受被遗忘的终结。” 她迈步走向教堂的侧门,身影融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伊利亚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垂下。他知道,这一次,或许真的不同了。誓言和承诺,在漫长时光和一次次背叛面前,早已苍白无力。

或许是我最后一次记住她。

写完记录后,伊利亚活动了一下几乎散架的身体,然后背靠在椅子上。窗外,雨正淅淅沥沥的下着。

*

暮色笼罩大地,伊利亚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带着沉重的步伐和未尽的言语。克劳迪娅娜独自站在逐渐浓重的黑暗里,感觉前所未有的孤独,也有一丝奇异的解脱。

几天后,当克劳迪娅娜在王都偏僻街巷的一家旧书店翻看一本关于远方星象的孤本时,一个清朗又带着几分刻意从容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恕我冒昧,您对这本《东方星宿野闻》感兴趣?这本书的注解有些谬误,或许我可以提供更准确的版本。”

克劳迪娅娜抬起头,看到一个衣着料子考究但款式低调的年轻贵族男子。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黑发褐眼,面容俊秀,带着一种这个时代贵族青年少有的、混合着探究与谨慎的神情。最奇特的是他的眼神,没有常人看到她容颜时惯有的惊艳、敬畏或疑惑,反而像……像在确认什么。

“谢谢,我只是随便看看。”她淡淡回应,合上书,准备离开。她对搭讪缺乏兴趣,尤其是贵族的。

“请留步,”青年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却不过分谦卑,“我叫雷恩·佩弗罗尔。久仰您……嗯,久仰博学之士的名声,想与您交个朋友,探讨一些……可能不被常人所知的知识。”

佩弗罗尔?一个几乎快被遗忘的古老姓氏,据说家族早已没落。克劳迪娅娜审视着他。他的邀请突兀而直接,但眼神深处没有轻浮,只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目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一种与她产生了微妙共鸣的孤独。

她活得太久,能分辨出哪些是伪装,哪些是真实的渴望。这个年轻人,目的不纯,但似乎并非出于一般的恶意或贪欲。

“朋友?”克劳迪娅娜唇角勾起一抹几乎没有弧度的笑,“一个很久没被人提及的词了。佩弗罗尔先生,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雷恩·佩弗罗尔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低声道:“不是索取,女士。或许……是一场对彼此都有益的……‘解放’。”

解放?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克劳迪娅娜沉寂已久的心湖。她看着这个陌生的、眼神奇特的青年,第一次,没有立刻拒绝。

雷恩·佩弗罗尔,或者说,灵魂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李维,已经在这个名为凯恩大陆的国度挣扎求存了五年。五年前,他莫名其妙地成为了这个破落贵族家庭的独子,然后开始面对的是摇摇欲坠的家族名誉、所剩无几的产业,以及一个看似永无翻身之日的未来。

但他怎么可能甘心。作为普通人的平庸和无力,他受够了。这一世,他拥有贵族身份(尽管是个落魄),拥有超越时代的些许知识,更重要的是,他有一个秘密的引导者——他的老师,一位隐居在王都、学识渊博却身份神秘的女法师,梅尔文女士。

是梅尔文老师告诉他关于“永恒之人”克劳迪娅娜的传说,分析了王国的政局,并隐约指出,佩弗罗尔家族若想复兴,或许可以借助这位被王室“圈养”却又刻意边缘化的强大存在的力量,甚至……摆脱这个日益腐朽的王国,另寻出路。老师的话语总是充满暗示,引导他将克劳迪娅娜视为一枚关键的棋子。

五年来,雷恩凭借着前世带来的坚韧和些许智慧,加上梅尔文老师暗中的指点与资源,勉强维持着佩弗罗尔家不彻底垮掉,但也仅此而已。他像一只困在蛛网上的飞虫,奋力挣扎,却看不到真正的突破口。国王之手伊利亚?他尝试接触过,但那位大人物的眼中只有王国的稳定和国王的意志,一个没落贵族子弟的复兴梦想,无足轻重。

直到“虚无之潮”的消息隐约传来,直到他通过自己的渠道(梅尔文老师的信息网)得知国王之手秘密会见了永恒之人。雷恩知道,机会可能来了。他研究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克劳迪娅娜的记载,那些英雄史诗,那些被轻描淡写的牺牲,以及她长久的沉寂。他得出结论:这是一个被不断利用、不断伤害的灵魂,她对王室的忠诚恐怕早已消耗殆尽。而她的力量,如果能为己所用……

于是,在老师的帮助下,他精心策划了那次在旧书店的“偶遇”。他必须小心,不能像其他人那样表现出对她的力量赤裸裸的渴望或畏惧,他需要展现的是“理解”、“价值”,以及……“共同利益”。

……

克劳迪娅娜应约来到了雷恩·佩弗罗尔位于王都边缘的一处僻静小宅。这里与其说是贵族府邸,不如说是个稍大些的院落,整洁却难掩清贫。这反而让克劳迪娅娜放松了些许,至少这里没有虚伪的奢华。

雷恩没有绕圈子,他坦诚地表达了对王国对待永恒之人方式的不公,提到了历史上她被一次次牺牲又被遗忘的循环。他的用词谨慎,但观点犀利,直指核心。

“王室,或者说,当权者需要的从来不是您,克劳迪娅娜女士,他们需要的只是‘永恒之血’这个概念,一个能在危机时使用的、无需付出政治代价的武器。”雷恩为她斟上一杯清茶,动作流畅自然,“一旦危机解除,武器自然要入库封存,甚至……担心武器反噬。”

克劳迪娅娜静静听着,不置可否。这些话,她内心早已想过千百遍,但从一个陌生贵族青年口中说出,还是让她有些意外。“佩弗罗尔先生,你说这些,是想表达同情?”

“不,是共情。”雷恩纠正道,目光坦诚,“因为我,或者说佩弗罗尔家族,某种程度上也在被遗忘。只是方式不同。我们是被权力边缘化,被时代抛弃。而您,是被需要时捧起,不需要时弃置。本质上,我们都是这个体系下的……失意者。”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研究过虚无之潮。它本质是遗忘的蔓延。王国希望用您去对抗遗忘,但他们自己,正是最擅长遗忘的。这难道不讽刺吗?”

克劳迪娅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个年轻人很聪明,也很会说话。他精准地戳中了她内心的痛点,并试图将他们划到同一阵营。

“所以,你的‘解放’是指什么?”

“合作。”雷恩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可以为您提供一条不同的路。我知道一些古老的记载,关于永恒之血可能并非只能被动响应危机,或许……能主动掌控自己的力量,甚至……切断与这片土地过于沉重的羁绊。而佩弗罗尔家族,虽然没落,但仍有一些残存的人脉和资源,特别是在……海外。一些王国势力难以触及的地方。”

海外?克劳迪娅娜的心微微一动。她的一生都被束缚在这片大陆,为这个王国而活。逃离?这个念头并非没有出现过,但孤独一人,又能去哪里?更何况,她的力量似乎与这片土地有着神秘的联系。

“听起来很诱人,”克劳迪娅娜语气依旧平淡,“但你如何证明你不是另一个伊利亚,用新的承诺来换取我的力量?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复兴家族?”

雷恩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措辞。“我希望得到您的帮助,是的。但我希望是平等的合作,而非单方面的索取。佩弗罗尔的复兴,需要契机,也需要……强大的盟友。而您,可以获得自由,至少是尝试自由的机会。我们可以订立协议,魔法协议,确保彼此的承诺。”

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位穿着深蓝色法师袍、气质沉静的中年女子端着一盘茶点走了进来。她容貌秀雅,眼神却深邃如古井,正是雷恩的老师,梅尔文女士。

“打扰了,”梅尔文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雷恩,你忘了给客人准备些点心。”她将茶点放在桌上,然后转向克劳迪娅娜,行了一个古老的法师礼,“久仰了,永恒之人。雷恩的想法或许有些大胆,但请相信,他以及我,对您的处境抱有最大的诚意。”

克劳迪娅娜打量着梅尔文。这个衣着普通的女法师身上有一种让她看不透的气息,既强大又内敛,她的眼神……似乎洞悉很多事情。有她在场,雷恩的提议似乎增加了几分可信度,但也更显复杂。

“老师,”雷恩介绍道,“梅尔文女士,我的导师。她对古代魔法,尤其是与血脉力量相关的知识,有很深的研究。”

梅尔文微微一笑:“或许,我们可以从分享一些彼此知道的信息开始?比如,关于‘虚无之潮’的真正起源,它可能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或者,某种更高层次存在的影子?”

克劳迪娅娜瞳孔微缩。梅尔文的话,暗示了更深层的秘密,这超出了伊利亚告诉她的范畴。她意识到,雷恩·佩弗罗尔背后,站着的不只是一个破落家族,还有这位深不可测的老师。这场“合作”,似乎比她预想的更要深入,也更具风险。

是继续留在已知的循环里,等待下一次被利用和被遗忘?还是抓住这个陌生青年和神秘法师伸出的、意图不明的橄榄枝,踏入未知的迷雾?

克劳迪娅娜端起那杯微凉的茶,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她活了很久,但真正的选择,似乎才刚刚开始。

抉择并不容易。克劳迪娅娜没有立刻答应雷恩和梅尔文的提议。她回到了自己位于王都一隅的静谧居所,那里被古老的魔法结界笼罩,是她少数能感到安宁的地方。伊利亚又派人送来过几次信,语气一次比一次急切,详述着“虚无之潮”蔓延的可怕景象,字里行间充斥着王国的压力和……一种近乎道德绑架的恳求。他甚至在信中回忆起童年,回忆那片鸢尾花丛。

那些文字像针一样刺着克劳迪娅娜的心,但这一次,引起的不是顺从的冲动,而是更强烈的抗拒。他们依然在用过去绑架她,用责任束缚她。之前雷恩所说的“武器入库”,形容得如此贴切。

几天后,她秘密再次见了梅尔文女士,没有雷恩在场。两位女性进行了一场深入的魔法与历史知识的交流。梅尔文展现了惊人的学识,她提出的一些关于永恒之血本质的假设,甚至触及了克劳迪娅娜自己都模糊感知却无法言说的层面。梅尔文暗示,永恒之血或许并非单纯的“守护者”之力,它可能关联着更本源的规则,而王室的记载和预言,可能经过了篡改或美化,使其更利于统治。

“力量本身可不分善恶,关键在于掌控权在谁手中。”梅尔文平静地说,“一直被定义、被使用,就会逐渐失去自我定义的能力。克劳迪娅娜,你难道不想知道,剥离了‘王国守护神’这个身份后,你究竟是谁?你的力量,又能为你自己做些什么?”

这些话,如同惊雷,在克劳迪娅娜心中炸响。她是谁?除了被需要、被牺牲的永恒之人,她还是什么?记忆里,快乐的时光短暂得可怜,几乎都与伊利亚的童年有关,而那份情谊,也已在时光中变了味道。

与此同时,雷恩·佩弗罗尔也在行动。他利用梅尔文老师提供的资金和少量可靠的人手,开始悄无声息地变卖家族在王都之外难以维持的剩余资产,兑换成易于携带的珠宝和境外通用的金券。他像是在下一盘盲棋,对手是整个王国僵化的体制和即将可能到来的混乱,而他唯一的筹码,就是与克劳迪娅娜这场前途未卜的合作。他的目标很明确:如果计划成功,他需要资源在海外立足;如果失败,这些也是他逃亡的资本。五年的挣扎让他明白,没有实力的理想和情怀,一文不值。

终于,在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克劳迪娅娜做出了决定。她通过梅尔文传递了同意的信息,但附加了条件:第一,她需要先看到雷恩所谓的“海外退路”的具体可行性方案;第二,在解决“虚无之潮”的问题上,她保留自主权,不会完全按照王室的要求行事;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合作期间,雷恩和梅尔文必须全力协助她探寻掌控自身力量、乃至可能解除永恒诅咒的方法。

雷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对他而言,这本身就是一场豪赌,克劳迪娅娜的加入已是成功的第一步。梅尔文则意味深长地表示,探寻力量本质的旅程,本身也是合作的一部分。

计划在秘密中进行。克劳迪娅娜表面上回应了伊利亚和议会的请求,开始查阅关于虚无之潮的古老卷宗,并提出需要一些特殊材料进行“仪式准备”,这些材料清单自然由梅尔文精心设计,既合理又难以短时间内凑齐,为他们的行动争取了时间。

暗地里,梅尔文通过隐秘渠道联系了海外与佩弗罗尔家族有旧(或者说,与梅尔文本人有联系)的势力,初步规划了撤离路线。雷恩则负责具体的后勤和情报工作,他展现出与年龄不符的缜密和效率,这让克劳迪娅娜稍稍安心。

然而,就在一切看似稳步推进时,意外发生了。“虚无之潮”的蔓延速度远超预期,不仅边境村庄,连一座重要的边境要塞及其守军,都在一夜之间从人们的记忆和地图上消失了!恐慌开始在王都蔓延。议会震怒,伊利亚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直接找上了克劳迪娅娜的住所,要求她立刻采取行动,不再等待所谓的“仪式准备”。

面对焦头烂额、几乎是在哀求的伊利亚,克劳迪娅娜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她看到了熟悉的剧本即将重演:在恐慌中被推上前线,耗尽力量,然后被遗忘。

“我需要去边境亲自查看潮汐的源头,”克劳迪娅娜对伊利亚说,这也是她和雷恩计划的一部分——利用这次“公干”的机会,接近预定的撤离点,“只有了解本质,才能彻底解决。”

伊利亚虽然焦急,但认为有理,派出了一支精锐小队“护送”(实为监视)。

出发的前夜,雷恩秘密来到克劳迪娅娜的住处,带来了最终的行动计划和联络方式。他看着即将同行的克劳迪娅娜,第一次露出了超越合作者身份的复杂表情:“女士,此行危险重重……”

“我经历的危险还少吗?”克劳迪娅娜打断他,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但这一次,危险是为了我自己,而不是为了那些会忘记我的人。”

雷恩怔了怔,随即郑重地点点头:“我们会成功的。我以……佩弗罗尔家族的荣誉起誓。”尽管这荣誉早已所剩无几,但这是他目前最重的承诺。

克劳迪娅娜看着这个年轻的穿越者,他眼中有着对未来的渴望,对复兴家族的执着,甚至可能有一丝对她这个“传奇”人物的好奇与隐约的倾慕?但她很清楚,他们之间,更多的是利益的结合和困境中的相互需要。她活了太久,早已过了轻易动心的年纪。自由,掌控自己的命运,才是她现在唯一想要的。

队伍向着边境出发了。马车里,克劳迪娅娜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感受着体内那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力量。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命运驱策的牺牲品,而是要主动走向一个未知的、却属于她自己的未来。

伊利亚和王国,或许很快就会再次“忘记”她,但这一次,是她先选择了“离开”。

而雷恩·佩弗罗尔,这个带着秘密和野心的青年,是他的出现,为她灰暗重复的生命提供了一个新的路标。前路是阴谋还是希望?是真正的解放还是另一个陷阱?克劳迪娅娜不知道,但她愿意一试。

毕竟,对于永恒而言,尝试本身,即是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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