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克劳迪娅娜的马车在王室卫队的“护送”下消失在通往边境的官道尽头,雷恩·佩弗罗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个计划的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但他心里没有丝毫轻松,反而像压着一块石头。这可不是什么商业谈判或者职场博弈,失败了顶多损失钱财前途。这是在与一个古老的王国博弈,赌注是他和整个佩弗罗尔家族(虽然也没几个活人了)的未来,甚至可能是性命。
“老师,我们这一步,走得对吗?”回到那间僻静的书房,雷恩忍不住向正在悠闲泡茶的梅尔文女士问道。只有在老师面前,他才会偶尔流露出属于“李维”的那份不确定。这五年来,若非梅尔文老师亦师亦友的指引和那些神鬼莫测的魔法支援,他恐怕早就被这个世界的“残酷”现实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梅尔文将一杯香气清雅的草药茶推到他面前,眼神一如既往的深邃难测:“重要的不是对错,雷恩,而是你是否做好了承担任何结果的准备。棋局已经布下,落子无悔。”
雷恩端起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来,稍稍安抚了他有些纷乱的思绪。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前世他就是个社畜,每天可是在格子间里为了房贷车贷奔波,最大的冒险可能就是跳槽。不过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而如今,他却在策划一场可能颠覆一个王国格局的“合作”,对象还是一位活了几十年、容颜不改的“永恒之人”。这刺激程度,简直堪比坐过山车还没安全带。
他回想起第一次在旧书店“偶遇”克劳迪娅娜的情景。说实话,即使有老师的提前描述和心理建设,真正见到本人时,他还是被震撼了。不是因为她惊人的美丽——这在他预料之中,而是因为她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传说中英雄的荣耀光辉,也没有被供奉者的孤高冷漠,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疏离。就像一件被摆放了太久、蒙上了时光尘埃的珍贵器物。那一刻,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并非如何利用她的力量,而是:她到底经历了多少次的希望与失望,才会变成这样?
这种共情,让雷恩调整了最初略显功利的接近策略。这使他摒弃了这个时代贵族们惯用的华丽辞藻和空头承诺,选择了更直接的、近乎摊牌式的“共情”与“合作”提议。效果似乎不错,至少,她没有像拒绝伊利亚那样直接拒绝他。
“老师,您不觉得这个王国对待克劳迪娅娜的方式,简直蠢透了吗?”雷恩忍不住吐槽,“就像拥有一件核武器,却只在快被灭国时才拿出来用一下,用完了就嫌占地方赶紧锁起来,还怕它辐射。既想依靠她的力量,又不敢真正信任和接纳她。这种既要又要的做派,真是……”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梅尔文微微一笑,似乎很欣赏弟子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所以,你提出了‘解放’。不是拯救,不是利用,而是给她选择的权利。这很……特别,雷恩。不像这个时代任何贵族会有的想法。嗯…不如说,这很雷恩?”
雷恩心里咯噔一下,才知道自己偶尔流露的“现代人思维”又被老师捕捉到了。他连忙收敛心神,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与其把她当成一次性的救命稻草,不如尝试建立一种更可持续的……合作关系。她拥有我们需要的‘力量’和‘象征意义’,而我们能提供她渴望的‘自由’和‘可能性’。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公平交易……”梅尔文品味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在这个等级森严、讲究出身与恩赐的世界里,你能想到与一位近乎半神的存在谈‘公平交易’,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不同了。记住这一点,雷恩,这或许是你最大的优势。”
优势吗?雷恩苦笑。他最大的优势,可能就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没有这个世界的贵族那些根深蒂固的陈腐思想。他不会把克劳迪娅娜视为需要顶礼膜拜的神祇,也不会把她看作可以随意掌控的工具。在他眼中,她首先是一个“人”,一个被困在永恒诅咒和命运轮回里的、活生生的个体。这种平等的视角,是这个时代原住民难以理解和接受的,但对克劳迪娅娜而言,可能恰恰是最稀缺、也最具吸引力的。
接下来的几天,雷恩进入了高速运转状态。他凭借这几年暗中经营的人脉和梅尔文老师提供的魔法手段,开始有条不紊地执行计划的后续部分。变卖资产、转移资金、通过秘密渠道将部分珍贵物资提前运往预定接头点。这些事他做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引起王室密探或其他有心人的注意。
在这个过程中,雷恩再次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落后与低效。没有电子转账,没有加密通讯,一切都要靠人力、信鸽和风险极高的魔法传讯。他无比怀念前世的互联网和手机,但也只能依靠现有的条件,将计划做到极致。
空闲时,他会不自觉地去想克劳迪娅娜此刻的处境。边境现在肯定一片混乱,虚无之潮的威胁近在眼前,王室卫队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监视。她会在那里发现什么?她会按照他们商定的计划行事,还是会在压力下改变主意?雷恩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担心她的安危,这超出了纯粹的合作者范畴。
“别陷得太深,雷恩。”梅尔文老师某次看似无意地提醒道,“同情和理解是合作的润滑剂,但过度的个人情感,可能会影响你的判断。别忘了你的目标。”
雷恩沉默点头。老师说得对,他的首要目标是复兴佩弗罗尔家族,摆脱这个令人窒息的王国体制。与克劳迪娅娜的合作是实现目标的手段,虽然这个“手段”本身也充满了变数和……魅力。但他必须保持清醒。
一天后,通过加密的魔法信笺,雷恩收到了克劳迪娅娜从边境传来的第一条简短信息。信上用密语写着:“潮汐有异,非自然。源点可疑。按计划进行。一切安好。”
信息很短,但透露出的内容却让雷恩精神一振。克劳迪娅娜确认了虚无之潮可能并非天灾,这印证了老师的一些猜测。而且她明确表示会按计划进行,这说明她目前的立场没有动摇。
“老师,看来我们猜对了。”雷恩将信笺递给梅尔文,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不是简单的灾难,背后可能有人为操纵。如果我们能揭开这个秘密,不仅能在合作中占据更主动的位置,甚至可能……”
“甚至可能找到改变整个局面的钥匙。”梅尔文接话道,她的眼神也锐利起来,“告诉克劳迪娅娜,按兵不动,继续观察。我们这边会加快准备。时机一到,按第二套方案行动。”
雷恩深吸一口气,铺开信纸,开始用密语回信。他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书写出的字符却清晰而稳定。他知道,真正的冒险,现在才刚刚开始。而他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将用他截然不同的思维方式和坚定的决心,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前所未有的路。他不仅要复兴家族,或许,还能真正“解放”一位被命运束缚的永恒之人,甚至……改变这个世界的某些规则。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总是骨感得硌人。
雷恩原本以为,有了克劳迪娅娜在边境的初步确认和配合,后续计划应该能像上了润滑油的齿轮般顺利推进。然而,命运的恶作剧似乎才刚刚开始。
首先出问题的是物资转移。雷恩通过一个看似可靠的、与佩弗罗尔家族有旧情的南方商人处理一批不易携带的祖传银器,打算兑换成海外通用的金券。然而,这个商人连同那批价值不菲的银器,一夜之间人间蒸发了。不是遇害,而是彻底消失,连他经营的商铺都仿佛从未存在过,周围的人对此毫无记忆。
“虚无之潮……”梅尔文老师听到雷恩焦急的汇报后,脸色第一次变得极其凝重,“它的影响范围,比我们想象的更广,甚至可能已经渗透到王都周边。这不是简单的边境灾难,雷恩,它在侵蚀这个世界的‘存在’本身。”
一股寒意顺着雷恩的脊椎爬升。他原本以为虚无之潮只是某种未知的自然现象或魔法灾害,但现在看来,它更像一种有意识、会蔓延的“遗忘病毒”。如果连王都附近都开始出现迹象,那说明情况已经极度危急了。王室的压力必然会成倍增加,克劳迪娅娜的处境也会更加艰难。
果然,第二天,坏消息接踵而至。伊利亚国王之手以“应对危机,统一调度”为名,颁布了一道紧急法令,强制征调王都内所有贵族和富商储存的魔法材料、稀有金属和大型载具。雷恩暗中为撤离准备的一辆经过魔法加固、拥有空间扩展车厢的马车,就在征调名单之首。他试图以家族纪念物为由申请保留,却被办事官员冰冷地驳回:“佩弗罗尔爵士,现在是王国存亡之际,个人情感必须让步于大局。”那官员的眼神公事公办,带着一丝对破落贵族的不耐烦。
雷恩几乎能听到自己计划齿轮崩断的声音。没有那辆特制马车,他们穿越边境险峻地带、携带必要物资的难度将大大增加。
屋漏偏逢连夜雨。当天晚上,梅尔文老师外出联系海外渠道后迟迟未归。直到午夜,她才带着一丝疲惫和不易察觉的伤势返回。她的法师袍下摆有被灼烧的痕迹。
“我们的一条重要海外联络线被切断了。”梅尔文的声音低沉,“对方的老巢被一伙身份不明的袭击者摧毁,现场有很强的魔法残留,手法……很专业,像是王国内部的风格。”她看向雷恩,眼神复杂,“有人可能察觉到了我们的动向,或者在清理所有可能的不稳定因素。”
雷恩的心沉到了谷底。物资损失、交通工具被征用、海外退路受阻、老师受伤、还可能已经被盯上……计划才刚刚开始,就几乎陷入了绝境。他感觉自己就像在玩一个超高难度的游戏,刚出新手村就遇到了满级BOSS的围追堵截。
“老师,我们……还有希望吗?”雷恩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前世的他,遇到这种程度的挫折,恐怕早就焦虑得睡不着觉了。
梅尔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雷恩,你害怕吗?”
雷恩愣了一下,苦笑道:“怕,当然怕。我怕死,怕失败,怕佩弗罗尔家最后一点希望也断送在我手里。”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怕没用。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跪着也得走下去。至少……我们还有克劳迪娅娜这个变数。”
提到克劳迪娅娜,雷恩的心情更加复杂。他这边状况频出,几乎寸步难行,而克劳迪娅娜在边境,面对的是真正的虚无之潮和虎视眈眈的王室卫队。她会不会认为他这边不靠谱而改变主意?或者,她会不会在巨大的压力下,被迫提前动用力量,再次陷入沉睡,让所有计划付诸东流?
这种无力感和不确定性,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拥有魔法和神秘力量的世界,他作为一个没有超凡力量的穿越者,是多么的渺小和脆弱。所谓的现代思维和知识,在绝对的力量和复杂的阴谋面前,有时显得如此苍白。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雷恩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大脑飞速运转,“马车没了,我们就找替代方案,比如购买或租用普通的货运马车进行分散伪装。海外线路断了,我们就启动备用方案,您之前提过的那个……通过地下河道前往自由港城的路线,虽然风险更大,但并非不可行。”
他看向梅尔文:“老师,您的伤……”
“无妨,皮外伤而已。”梅尔文摆摆手,眼中却露出一丝赞许,“看来逆境确实能催人成长。你说得对,计划必须调整。但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确保克劳迪娅娜那边的信息畅通,并且让她知道我们这边的变故,但不要让她失去信心。”
就在这时,窗台上传来一阵轻微的扑翼声。一只羽毛颜色黯淡、毫不起眼的夜枭叼着一小卷羊皮纸,落在窗沿上。这是梅尔文老师驯养的魔法信使,比普通的信鸽更隐蔽。
雷恩心中一紧,快步上前取下信卷。上面的密语更加简短,却让他的心跳几乎停止:
“源点锁定,非自然。有埋伏。卫队异动。计划恐暴露。暂避,勿回信。——C”
克劳迪娅娜那边也出事了!她发现了虚无之潮的人为源头,但同时也落入了陷阱?王室卫队有异动,计划可能暴露?这简直是雪上加霜!
“老师!”雷恩将信纸递给梅尔文,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们最担心的情况发生了。”
梅尔文快速扫过信纸,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看来,我们的对手比想象中更快,也更狠。他们不仅想利用克劳迪娅娜解决危机,甚至可能想……永远控制住她,或者在她解决危机后彻底消除她这个‘不稳定因素’。”
永远控制……或消除?雷恩想到克劳迪娅娜可能面临的命运,一股莫名的愤怒和焦急涌上心头。他不能让她再落入那样的循环,更不能让她因为与自己的合作而陷入险境!
“我们必须去接应她!”雷恩脱口而出,“按照原计划,她发现源头后应该会设法脱离卫队,前往预定的汇合点。但现在情况有变,她需要帮助!”
梅尔文冷静地按住他的肩膀:“冷静,雷恩。我们现在自身难保,贸然行动只会一起暴露。克劳迪娅娜既然能传出消息,说明她暂时安全,并且保持了警惕。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按照她的提醒‘暂避’,同时加快我们自己的撤离准备,并设法在预定汇合点附近布置接应。”
雷恩强迫自己压下立刻冲出去的冲动。他知道老师是对的,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这种明知同伴身处险境却只能等待的感觉,实在太煎熬了。
接下来的两天,是雷恩度过的最漫长的两天。他和梅尔文像地下工作者一样,小心翼翼地处理手头剩余的资产,购置不起眼的马车和物资,同时通过一些极其隐秘的渠道,打探边境和王都的风声。气氛明显紧张了许多,街上的巡逻队增加了,盘查也严格了。有流言说边境出了大事,但具体是什么,众说纷纭。
雷恩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脑子里不断设想着克劳迪娅娜可能遇到的各种危险,以及计划失败后自己和佩弗罗尔家族的结局。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试图改变命运的努力,是否从一开始就是不自量力的笑话。
“可如果真失败了我又能干什么呢?我连魔法都用不了。”
来到这个世界5年来,他第一次切切实实感觉到什么叫做,别人是钢铁大炮,自己则是玻璃鸟枪。
就在他几乎要被焦虑压垮的时候,第三天的黄昏,终于,那只有着黯淡羽毛的夜枭再次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窗台。这一次,它带来的信卷稍微厚实一些。
雷恩几乎是颤抖着打开它。克劳迪娅娜的笔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
“摆脱追踪,但受伤。源点确认为某种古代禁器,被某种力量激活并引导。王室内部有高层参与,目标可能是我。卫队首领已被控制或替换。原汇合点不安全。新坐标附后。三日后日落时分,逾期不候。保重。——C”
信的最后,是一个简单的魔法坐标。
雷恩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至少她还活着,并且成功摆脱了追踪。但受伤、王室高层参与、目标是她……情况比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
他将信递给梅尔文,脸上露出了这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尽管充满了苦涩和凝重:“老师,看来我们的‘解放’之路,注定布满了荆棘。但至少,我们还没有出局。”
梅尔文看着信,又看看眼中重新燃起火焰的雷恩,缓缓点头:“是啊,最曲折的路,往往才是通往真正自由的路。准备一下吧,雷恩,我们去迎接我们的‘永恒’盟友。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开始。”
雷恩微微握了握拳头。是的,一切才刚刚开始。但他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别的不敢说,韧性和适应能力,绝对是点满了的。无论前路多么曲折,他都要走下去。为了家族,为了自由,以及为了……那个眼中不应只有疲惫的永恒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