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滞之核被暂时“沉寂”后的山谷,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更深的迷茫。墨菲斯伤势沉重,陷入了昏迷。而克劳迪娅娜消耗巨大,脸色苍白如纸,但依旧强撑着检查墨菲斯的状况,并警惕地观察着周围,尤其是岩壁上那块布满裂痕、不再散发力场却依旧令人不安的水晶。
雷恩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精神和身体都透支到了极限。他回想刚才那千钧一发的时刻,自己那微不足道的“干扰”竟然起到了关键作用,这让他感到一丝侥幸,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他依旧弱小,生死存亡几乎完全系于克劳迪娅娜一人之手。这种认知让他备受打击,却也激发了他内心深处更强烈的、对力量的渴望——不是为了称霸,而是为了至少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不再成为累赘。
就在山谷中三人各自调息、疗伤之际,远在数十里外,一处能俯瞰整个遗忘丘陵边缘地带的山巅之上,梅尔文老师正静静伫立。她手中托着一面光滑如镜、却非金非玉的奇异圆盘,圆盘上清晰地映照出山谷中雷恩三人的景象,甚至连那静滞之核的细微裂痕都分毫毕现。
她的脸上,此刻也没有了平日作为导师的温和与关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然物外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一丝极难察觉的……满意。
“果然出现了……”雅典娜低声自语,声音空灵,与凡世语言截然不同,“以‘永恒寂静’为伪装的终极混乱,企图将动态的世界拉入静态的坟墓。这种违背世界基本法则——‘变化与演进’的‘错误’,正是需要被修正的‘杂音’。”
她看到克劳迪娅娜动用永恒之力对抗静滞,看到雷恩在绝境中凭借意志引动了那一丝混沌涟漪,也看到了静滞之核被暂时压制。
“永恒之血对‘存在’本质的锚定,以及……异界灵魂所携带的、不受此世规则完全束缚的‘变数’……”雅典娜的指尖轻轻划过镜面,画面中雷恩那疲惫却带着不甘的脸庞被放大,“二者的结合,果然能对这类‘规则级’的干扰物产生效果。虽然稚嫩,但方向是对的。”
她不能亲自出手,至少不能以真身直接干预。她的存在本身过于庞大,一旦直接介入,不仅可能引起这个脆弱世界体系的崩溃,更会立刻惊动那些潜伏在更深黑暗中的、可能更强大的“错误”,或是那些同样在幕后观察、意图不明的存在。她需要的是代理人,是能在棋盘上自由移动的“棋子”,去发现、接触并最终“修正”这些偏离。
雷恩和克劳迪娅娜,正是她选中的,最具潜力的棋子。这次事件,虽然凶险,却是一次完美的“压力测试”,验证了她的部分猜想,也让棋子们得到了初步的磨合与成长。
“不过,‘静滞’只是其中一种表现形式……”雅典娜的目光变得深邃,“那些试图垄断源能、扭曲自然演化的‘源脉议会’,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干扰’?将世界的力量视为私产,试图建立僵化的秩序,同样会扼杀无限的可能性。”
她收起圆盘,身影在山巅逐渐淡化,如同融入阳光之中。
“棋子已经落下,局也已布好。接下来,就看你们如何在这充满‘错误’的舞台上,演绎出属于你们的……‘正确’了。”
山谷中,克劳迪娅娜用所剩不多的力量,暂时稳定了墨菲斯的伤势。她站起身,看向雷恩,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最初的冰冷:“还能动吗?此地不宜久留。静滞之核只是被压制,难保不会有其他变化,或者引来别的麻烦。”
雷恩咬牙撑起身体,点了点头。他走到墨菲斯身边,尝试背起这位昏迷的老者。虽然吃力,但他坚持了下来。此刻,他必须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哪怕微不足道。
“我们需要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让墨菲斯先生养伤,也从长计议。”雷恩说道。
克劳迪娅娜看了一眼雷恩背上的墨菲斯,又看了看雷恩那倔强而疲惫的脸,微微颔首:“我知道附近还有一个‘遗民’的备用据点,应该比这里安全。”
在克劳迪娅娜的带领下,两人轮流背负着墨菲斯,艰难地离开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诡异战斗的山谷。回头望去,那片恢复了“正常”景象的山谷,在夕阳的余晖下,却仿佛隐藏着更深的阴影。
途中,雷恩忍不住问道:“克劳迪娅娜女士,那种‘静滞’力量……您以前听说过吗?”
克劳迪娅娜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从未。它不同于任何已知的魔法或自然现象。它更像是一种……概念性的污染。源脉议会追求的是控制和利用能量,而这种东西……似乎是想让能量本身‘死亡’。”
“那它到底从何而来?”
“……不知道。”克劳迪娅娜的回答简洁而沉重,“但它的出现,意味着这个世界正面临着远超我们想象的威胁。王室的内斗、议会的阴谋,在这种东西面前,或许都显得渺小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作为永恒之人,她见证过无数兴衰,但这种直接否定“存在”本身的力量,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她原本只期望一场安静的“魔女假日”,但现在看来,这场假日恐怕要被迫延期,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到来了。
而雷恩,在经历了这次生死考验后,心态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家族的复兴、个人的自由,这些目标依然重要,但此刻,一种更宏大的责任感和好奇心,开始在他心中萌芽。他想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想知道这些“干扰”到底是什么,也想拥有足够的力量,去面对它们。
几天后,他们抵达了克劳迪娅娜所说的备用据点——一处隐藏在山腹中的、更为隐蔽的石室。墨菲斯在克劳迪娅娜的持续治疗和雷恩的照料下,伤势逐渐稳定,但依旧虚弱,需要时间恢复。
也正是在这个相对安全的据点里,雷恩在一次整理储物戒指时,意外发现了梅尔文老师留给他的那枚黑色石头,不知何时,其内部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
与此同时,远在王都,国王之手伊利亚收到了边境地区出现异常能量波动的模糊报告,这让他对雷恩和克劳迪娅娜的动向更加怀疑和不安。
“根本想不通,他们究竟在搞什么事情?”
而“源脉议会”的高层,也通过他们监控源能网络的特殊手段,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静滞”与“混沌”碰撞产生的奇异波纹,这引起了议会内部某些存在的极大兴趣……
山腹深处的石室隔绝了外界的风雨,也暂时隔绝了追兵与未知的威胁。只有岩壁上几块自发光的苔藓提供着微弱却稳定的光源,空气带着泥土和矿石的冷冽气息。
墨菲斯躺在简陋的石床上,呼吸平稳了许多,但脸色依旧苍白,昏迷不醒。克劳迪娅娜耗尽心力为他稳定了伤势,此刻正靠坐在对面的岩壁下,闭目冥想,恢复着对抗静滞之核时消耗的巨大力量。她周身的气息内敛,仿佛与石室本身的古老寂静融为一体。
雷恩是三人中伤势最轻的,但精神上的疲惫感却最为沉重。他靠坐在门边,负责警戒,目光却有些空洞。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山谷中的一幕幕——那吞噬一切的死寂、僵硬的傀儡、克劳迪娅娜璀璨的永恒之枪、自己那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干扰、还有墨菲斯奋不顾身的阻挡……
无力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他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在这场远超他想象的漩涡中,他弱小得可怜。穿越者的身份、五年的挣扎、甚至体内那股不受控的力量,在真正的危机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他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命运完全系于他人之手。
他的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胸前那枚已经变成暗红色的石头。自从那次濒死觉醒后,石头就一直保持着这个颜色,触手温热,仿佛内部有微弱的火焰在燃烧。这是老师给的“礼物”,也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收到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不掺杂利益的关怀。如今,老师行踪不明,前路迷茫,这枚石头成了他内心少有的慰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牵挂。
“老师……您到底在哪里?这一切,真的都在您的预料之中吗?”雷恩在心中无声地询问,却得不到任何回应。石室的寂静,放大了他内心的孤独。
几天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墨菲斯终于苏醒过来,虽然虚弱,但意识清醒了。他得知静滞之核被暂时压制后,长长舒了口气,但眼中的忧虑并未减少。
“那种力量……前所未见。”墨菲斯靠坐在床头,声音沙哑,“它直接作用于存在的本质,不是毁灭,而是‘终结’其活性。如果任由其扩散,整个世界都可能陷入永恒的沉睡。”他看向克劳迪娅娜和雷恩,目光复杂,“多谢二位……尤其是您,女士。若非您的永恒之力,我们恐怕都已化为寂静的一部分。”
克劳迪娅娜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并未多言。她的注意力似乎更多放在感知外界的动静上。
雷恩忍不住问道:“墨菲斯先生,‘遗民’组织对这种事有记载吗?这到底是什么?”
墨菲斯摇了摇头,脸上皱纹更深了:“没有。‘遗民’的记载多是与‘源脉议会’的对抗,以及关于源能矿脉本质的探索。这种‘静滞’现象,像是某种……全新的‘疾病’。我怀疑,这甚至可能不是我们这个世界原生的问题。”他的猜测与克劳迪娅娜之前的感应不谋而合。
不是原生问题?雷恩微微心中一震,难道和自己一样,是来自世界之外的“干扰”?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面对的敌人,可能比腐朽的王室和神秘的议会更加可怕。
墨菲斯需要静养,恢复精神和体力。大部分时间,石室里依旧保持着沉默。但这种沉默,与之前逃亡路上的紧张或初入石室的茫然不同,多了一丝共同经历生死后的微妙默契。
雷恩主动承担了更多的杂务,收集冷凝水,整理所剩无几的干粮,尽量让克劳迪娅娜能专心恢复和警戒。他发现,这位永恒之人虽然依旧冷漠,但似乎不再像最初那样,将他完全视为空气或工具。偶尔,在他递过水囊或食物时,她会接过,并极轻地颔首示意。
这种细微的变化,让雷恩感到一丝莫名的……鼓舞。他开始尝试着,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走出石室,在附近有限的区域内探索。他发现这处山腹据点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小型矿洞改造而成,有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迹,但年代久远。他还找到了一种可以食用的地下菌类,稍微补充了食物的匮乏。
一次,雷恩带着采集的菌类回来,看到克劳迪娅娜正站在石室一角,凝视着岩壁上一些模糊的古老刻痕。那些刻痕歪歪扭扭,像是某种原始的图画或文字,早已无法辨认。
“这些……是什么?”雷恩忍不住轻声问道,怕打扰到她。
克劳迪娅娜没有回头,但也没有无视他的问题。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显得有些飘渺:“很古老的痕迹。可能是最初发现这里的人留下的。记录着……生存,或者,遗忘。”
她的回答依旧简洁,却让雷恩心中一动。生存与遗忘,这似乎正是他们此刻处境的写照。
又一天,雷恩在擦拭那柄已经破损的佩剑时,克劳迪娅娜忽然开口:“你的力量,很特别。”
雷恩一愣,抬起头。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及他的能力。
“它不属于任何已知体系,”克劳迪娅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无波,却带着审视,“混乱,原始,充满破坏性,但也……蕴含生机。与那种‘静滞’之力,似乎是天生的对立面。”
雷恩苦笑着放下剑:“但我根本无法控制它。上次……只是运气。”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在关键时刻。”克劳迪娅娜淡淡道,“关键在于,你能否将偶然,变为必然。你需要的不只是技巧,是‘理解’。理解它的本质,理解你与它的关系。”
她的话似乎点醒了雷恩。在此之前,他一直试图“控制”或“驯服”这股力量,却从未真正尝试去“理解”它。它为何会选择自己这个异界来客?它的本质到底是什么?它与这个世界的源能又是什么关系?但同时让他有些不安的,是克劳迪娅娜好像已经看透了自己的身份——当然不是贵族少爷什么的,而是特殊的存在。
不过这种东西以后在说吧,反正目前威胁不到自己。雷恩在照顾墨菲斯和完成必要事务之余,开始沉下心,不再强行去引导或压制那股混沌力量,而是像旁观者一样,去细细感受它在自己体内的流动、它的情绪(如果那能称为情绪的话)、它与外界环境的互动。他发现,在石室这种相对稳定、远离大型源能矿脉的环境中,这股力量会变得异常温顺,甚至……有些“慵懒”。而当墨菲斯偶尔调动微弱的自然魔力疗伤时,它又会像被惊扰的野兽般微微躁动。
这种观察,让他对自身力量有了全新的、模糊的认知。
墨菲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在一次雷恩给他喂水时,老者低声说:“佩弗罗尔爵士,你的导师……梅尔文女士,她看起来并非常人。她选择你,必有深意。所以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雷恩默默点头。他何尝不知道老师的神秘莫测?就拿自己家族而言,如果光凭五年前的自己,或许自己现在已经在街上捡垃圾了。只是这“机会”背后的风险,也大得超乎想象。
在石室中休整了约十天后,墨菲斯的伤势好了大半,已能自由活动。克劳迪娅娜的力量也基本恢复。平静的日子似乎即将结束。
这天,墨菲斯外出探查归来,脸色凝重。
“外面的风声很紧。”他带回了一些干粮和清水,更重要的是信息,“王都方面,伊利亚大人似乎承受了巨大压力,边境‘虚无之潮’的蔓延速度在加快,有数个小镇彻底失去了联系。议会和王室互相指责,都认为对方是灾难的源头。同时,针对我们……主要是针对您,克劳迪娅娜女士,和佩弗罗尔爵士的搜捕令已经正式下发,罪名是‘叛国’与‘勾结黑暗力量’。”
雷恩的心沉了下去。虽然早有预料,但正式被通缉,意味着他们彻底成了王国的敌人,再无回头路可走。
“此外,”墨菲斯压低了声音,“我通过‘遗民’的隐秘渠道得到消息,‘源脉议会’对之前山谷中的能量异常波动极为关注,已经派出了专门的调查队。而且……似乎还有另一股不明势力在丘陵地带活动,行踪诡秘,目的未知。”
情况比想象的更复杂。他们不仅被王国通缉,还被议会盯上,甚至可能有第三方势力介入。
“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克劳迪娅娜做出了决定。她看向墨菲斯,“‘遗民’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墨菲斯沉吟片刻,说道:“组织高层对‘静滞’事件高度重视。他们认为,这证实了存在超越议会威胁的更大危机。目前的建议是,希望二位能前往位于大陆西海岸的‘自由城邦’诺顿。那里不受王国直接管辖,势力错综复杂,便于隐藏,也是‘遗民’的一个重要据点。在那里,或许能接触到更多关于这种未知威胁的记载,也能避开眼前的锋芒。”
自由城邦诺顿?雷恩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一个以商业和佣兵闻名的混乱之地,也是各种势力和信息的交汇处。
“我们如何安全抵达?”克劳迪娅娜问到了关键。
墨菲斯拿出一张简陋的地图:“有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穿越‘迷雾沼泽’和‘裂脊山脉’,虽然艰险,但能避开主要关卡和追兵。我会为你们提供地图和必要的伪装身份。但我本人需要留下,一方面继续监视‘静滞之核’的动向,另一方面协调‘遗民’在此地的行动。”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路途,将只有雷恩和克劳迪娅娜两人结伴而行。
雷恩看向克劳迪娅娜,等待她的决定。他知道,所谓的“合作”关系,主动权始终在她手中。
克劳迪娅娜仍然沉默着,目光扫过地图,又看向石室外的黑暗通道,最终,她的视线落在雷恩身上,停留了数秒。那眼神依旧平静,却似乎多了几分权衡。
“好。”她最终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
决定已下,分别在即。墨菲斯将地图和一些应急物品交给雷恩,又郑重地对克劳迪娅娜行了一礼:“女士,一切小心。组织的未来,或许……就在二位身上了。”
当天夜里,在墨菲斯的指引下,雷恩和克劳迪娅娜悄然离开了这处给予他们短暂庇护的石室,再次投入外面广阔而危险的世界。前方是茫茫的沼泽与险峻的山脉,身后是通缉令与未知的强敌。
月光下,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没入浓重的夜色中。
*
穿越迷雾沼泽与裂脊山脉的旅程,是一场与天险、饥饿和无处不在的紧张感搏斗的噩梦。沼泽中潜伏的毒虫与吞噬一切的泥潭,山脉里呼啸的罡风与陡峭的绝壁,都让雷恩和克劳迪娅娜数次濒临绝境。
克劳迪娅娜的永恒之力在对抗自然伟力时并非万能,更多时候需要依靠精准的判断和雷恩日益增长的野外生存技巧(这得益于他前世的知识和这五年的磨砺)。两人之间的话依旧不多,但在一次次互相援手、共渡险关后,雷恩感觉一种基于生存本能的默契悄然滋生。
一个月后,当他们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看到远处地平线上那一片依偎着蔚蓝海岸、建筑错落有致的巨大城市轮廓时,即便是克劳迪娅娜,眼中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自由城邦诺顿,到了。
这座城市与王都的庄重威严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海风的咸腥、各种香料混杂的气味,以及一种无所顾忌的喧嚣。码头上桅杆如林,不同种族、不同装束的人流熙熙攘攘,充斥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和水手们的粗犷歌声。没有统一的卫兵巡逻,只有各商会雇佣的、服饰各异的私人护卫在维持着某种混乱而脆弱的秩序。这里是一切规则都被明码标价的地方,也是藏匿行踪的理想之所。
按照墨菲斯提供的地址,他们找到了位于城市边缘一个老旧码头区的一家名为“海怪之触”的酒馆。酒馆门面破旧,招牌上的海怪图案油漆剥落,但进出的人流却不少,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雷恩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了劣质麦酒、汗水和烟草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喧闹的人声几乎要掀翻低矮的天花板。雷恩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手按在了腰间隐藏的短剑上。克劳迪娅娜则微微蹙眉,显然不适应这种混乱的环境,但她很快调整了表情,变得如同一个普通的、带着面纱的旅人,低调而不起眼。
他们在角落一张油腻的桌子旁坐下,等待与“遗民”的联络人接洽。酒保是个独眼龙,面无表情地送来两杯清水,目光在克劳迪娅娜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但没说什么。
接头过程比预想的更隐秘。一个喝得醉醺醺的水手“不小心”撞到了他们的桌子,含糊地道歉时,然后飞快地塞给雷恩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个地址和一句暗语。
新的安全屋在诺顿城错综复杂的贫民区深处,是一间狭窄但还算干净的小阁楼。总算有了一个暂时的落脚点,雷恩长舒了一口气。但现实问题立刻摆在面前:他们带来的钱所剩无几。在诺顿,没有钱寸步难行。
“我们需要稳定的收入来源,并且要尽量低调。”雷恩看着手中仅有的几枚银币,眉头紧锁。他不能去当佣兵。因为太显眼,他对自己的外貌还是很自信的,同时也不能施展魔法,因为可能暴露,甚至连力气活都因为可能动用混沌力量而存在风险。
克劳迪娅娜安静地坐在窗边,望着楼下狭窄巷道里忙碌而贫困的人们,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她的永恒之血无需寻常食物维持,但对信息和特定魔法材料的需求依然存在,这些都需要钱。
第二天,雷恩再次来到“海怪之触”酒馆。这次他不是来接头的,而是来找工作。他直接找到那个独眼龙酒保,表明来意。
酒保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像有力气的莽汉,也不像精明的骗子。“我这里不缺人手。”酒保冷冷地说。
“我不做招待,也不看场子。”雷恩平静地说,指了指酒馆角落里堆积如山的空酒桶和满地狼藉的烟蒂、花生壳,“我就帮你打扫打扫。每天营业前和打烊后,保证这里干干净净。报酬,管我一天两顿简单的饭食,外加……一点点铜币就行。”
酒保愣了一下,似乎从未有人提出过这样的要求。在诺顿,脏乱几乎是下层酒馆的标志。但他看了看雷恩那双不像开玩笑的眼睛,又看了看确实需要清理的角落,咂摸了一下嘴:“……行吧。但要是干不好,或者手脚不干净,你知道后果。”
于是,雷恩·佩弗罗尔,前破落贵族,现王国通缉犯,这位异界来客,在自由城邦诺顿最混乱的码头区一家破酒馆里,找到了一份扫地、擦桌子、倒垃圾的活计。
这份工作卑微、辛苦,报酬低廉,却有着意想不到的好处:极度低调,无人关注一个打扫卫生的杂役;能接触到三教九流的信息,酒客们的醉话往往是珍贵的情报来源;而且,体力劳动能让他暂时放空大脑,有助于平复体内那股时刻躁动的力量。
每天清晨,当酒馆还沉浸在宿醉的寂静中,雷恩就开始忙碌。清扫地面,擦拭桌椅,将空酒桶码放整齐。尽管他的动作并不熟练,但极其认真。汗水浸湿了他廉价的粗布衣服,灰尘沾满他的脸颊,但他心中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这或许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份靠纯粹的、不掺杂任何阴谋与暴力的劳动换取生存的工作。
偶尔,在擦拭某张布满划痕的旧桌子时,他会听到一些零碎的交谈:
“……西边‘沉船湾’最近邪门得很,好几艘船莫名其妙就沉了,连个浪花都没有……”
“……‘黑市’最近流出一种新货,叫什么‘凝时粉尘’,据说能让伤口愈合快得吓人,但用久了的人好像都变得有点呆……”
“……听说‘秘法会’那帮神神叨叨的家伙,最近在重金求购关于‘梦境’和‘预知’的古籍……”
这些信息杂乱无章,雷恩默默记在心里,无法分辨哪些有用,哪些只是谣言。但他隐隐感觉到,这座看似自由的城邦,水面之下,也潜藏着无数暗流。而那个关于“凝时粉尘”和“秘法会”寻求“梦境”古籍的消息,让他心中莫名地动了一下,似乎与某种模糊的不安产生了联系。
在诺顿城安顿下来后,雷恩过着一种双重生活。白天,他是“海怪之触”酒馆里沉默寡言的杂役雷恩;夜晚,他回到贫民区的阁楼,与克劳迪娅娜交换信息,尝试进一步理解和控制混沌力量,并通过“遗民”留下的隐秘渠道,小心翼翼地打探着外界的消息。
克劳迪娅娜大部分时间留在阁楼里。她通过“遗民”的渠道弄到了一些基础的魔法材料,布置了简单的预警和隔音结界。她似乎在进行某种研究,偶尔会外出,去诺顿城最大的公共图书馆。这是一个由几个大商会联合维持、付费进入的地方,查阅古籍,目标多是关于古代魔法体系、血脉奥秘以及……世界法则异变的记载。她的行动更加隐秘,几乎不与外人接触,永恒之人的容貌也被特殊的法术巧妙地模糊化,让人过目即忘。
雷恩能感觉到,克劳迪娅娜对“静滞之核”事件的重视程度远超表面。那种直接否定“存在”的力量,显然触及了她作为永恒之人的根本。她看似冷漠,实则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全力调查着威胁的源头。
在这平淡的几天里,诺顿城最高的建筑——“观星塔”顶端,一间不对外开放的密室内。梅尔文凭窗而立,俯瞰着脚下这座喧嚣而充满活力的城市。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层层建筑,看到码头区那家破旧酒馆里正在擦拭桌子的雷恩,也能看到贫民区阁楼中静坐冥想的克劳迪娅娜。
她的嘴角维持着一种惯常的、略带担忧的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澄澈如镜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欣赏。
“适应得很快……懂得利用最不起眼的身份隐藏自身,在混乱中收集信息,还能通过纯粹的体力劳动来磨砺心性,平复力量……不错。”她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比预想的更有韧性。看来,‘逆境’确实是打磨‘工具’最好的磨刀石。”
她的视线转向城市西区,那里是诺顿城神秘侧势力聚集的地方,包括那个被称为“秘法会”的组织。
“第二个不和谐的‘音符’……已经开始振动了吗?”她的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着,“以‘加速生命进程’为诱饵,实则窃取‘时间感知’的粉尘……还有对‘梦境’领域的异常热衷……哼,又是试图局部修改基础规则,满足一己私欲的愚蠢行径。”
在她眼中,世界的正常运行如同一首宏大的交响乐,每个环节都有其固有的节奏和规律。而“源脉议会”试图垄断能量,即控制乐曲的强弱,“静滞之核”则企图终结变化让乐曲彻底停止。现在这个在诺顿初露端倪的迹象,简直像是在篡改某些乐章的节拍和主题,虽然影响范围可能较小,但同样是对整体和谐的破坏。
“那么,就让棋子再靠近一些吧……只有亲身体验过‘异常’带来的危害,才能更坚定地站在‘修正’的一方。”雅典娜的身影缓缓淡化,如同融入阳光,“必要的‘引导’……也该准备了。”
几天后,雷恩在打扫酒馆时,无意间听到两个看起来像冒险者打扮的人在角落低声争吵。
“……那‘凝时粉尘’绝对有问题!老杰克用了之后,手上的伤是好得快,可整个人都变得浑浑噩噩,昨天居然连他老婆的名字都忘了!”
“闭嘴!你知道现在黑市上这玩意多抢手吗?多少佣兵指着它保命!说不定只是副作用……”
“副作用?我听说‘秘法会’的人在偷偷收购用过粉尘的人……说是做什么‘研究’!我看没那么简单!”
凝时粉尘?遗忘?秘法会研究?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让雷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动声色地继续擦拭旁边的桌子,将对话内容牢牢记住。
晚上回到阁楼,他将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克劳迪娅娜。
克劳迪娅娜听完,沉默了片刻,眼神却仍然十分平静:“加速局部时间流逝,以达到治愈效果?这违背了生命自然恢复的规律。如果伴随记忆缺,那可能涉及了对灵魂时间感知的干扰,包括窃取。”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诺顿城灯火通明的西区:“秘法会……一个热衷于探索禁忌知识的神秘组织。他们对‘梦境’和‘预知’的兴趣,如果与这种干扰时间感知的物质结合起来……”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雷恩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显然,马上又要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发生了。
“我们需要更具体的信息。”克劳迪娅娜转过身,“光靠酒馆的流言不够。我想,‘遗民’在诺顿应该有自己的情报网。”
雷恩点了点头。他意识到,他们的诺顿之旅,恐怕无法一直平静下去了。看似自由的城邦,或许正孕育着另一场危机。而他和克劳迪娅娜,似乎注定要与这些“异常”纠缠不清。
通过“遗民”在诺顿的隐秘联络点,雷恩和克劳迪娅娜获得了更多关于“凝时粉尘”和“秘法会”的信息。情报证实了他们的猜测。
“凝时粉尘”大约在半年前开始出现在黑市,来源不明。它确实能极大加速伤口愈合甚至骨骼再生,但使用者普遍会出现不同程度的记忆模糊、反应迟钝和精神萎靡,长期使用者的症状更严重,仿佛生命的“活力”被透支了。更诡异的是,确实有迹象表明,“秘法会”的成员在暗中接触和“招募”那些严重依赖粉尘的受害者,美其名曰“提供治疗”,但这些人往往就此消失。
而“秘法会”近期活动的核心,围绕着城西一座废弃的古老钟楼进行。那里据说曾是某个研究时间魔法的古代教派的遗址。秘法会的人封锁了钟楼周边,禁止外人靠近,行为诡秘。
“时间感知的窃取……梦境领域的探索……”克劳迪娅娜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陷入沉思,“这两者结合,他们想做什么?制造局部的‘时间异常场’?还是……试图窥探乃至干涉未来的时间线?”
无论是哪种,其潜在的危险性都极大。干涉时间,是连她这样的永恒之人都视为禁忌的领域。
“我们得想办法靠近那座钟楼,或者弄到更确切的情报。”雷恩说道。他知道这很冒险,但放任不管,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克劳迪娅娜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直接探查太危险。秘法会势力不小,在诺顿根深蒂固。我们身份敏感,不能轻易暴露。”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或许,可以从粉尘的流通渠道入手。找到它的源头,或者主要的经销商。”
这是个更实际的方向。雷恩想到了“海怪之触”酒馆,那里是各种灰色信息的交汇处。或许,可以从那里找到突破口。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雷恩在打扫时更加留意关于黑市和“凝时粉尘”的交谈。他装作不经意地向几个看似消息灵通的常客打听,但收获甚微。这种违禁品的交易极其隐蔽。
直到一个雨夜。酒馆打烊后,雷恩正在清理最后一批酒杯时,一个经常在码头厮混、以倒卖赃物为生的瘦小男子溜了进来,雷恩见过他,当地人都叫他“泥鳅”。他神色慌张,似乎想躲什么人。
“泥鳅”看到雷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塞给他一枚劣质的银戒指,压低声音说:“雷恩兄弟,帮个忙,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没看见我!”说完就钻进了酒馆后厨的杂物堆里。
雷恩皱了皱眉,将戒指揣进口袋,继续干活。没过多久,两个穿着黑色斗篷、气息阴冷的人闯进了酒馆。他们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大厅,最后落在雷恩身上。
“看见一个这么高,瘦得像猴子的家伙进来吗?”其中一人冷冷地问道,声音像是金属摩擦。
雷恩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擦着杯子,用下巴指了指后门:“好像从那边跑了。”
那两人对视一眼,迅速追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泥鳅”才心有余悸地钻出来,千恩万谢。“雷恩兄弟,够意思!以后有事尽管找我!”
雷恩趁机问道:“你惹上什么麻烦了?那两个人看起来不好惹。”
“泥鳅”脸色一变,支支吾吾:“唉,别提了!还不是因为那该死的‘时之砂’!妈的,说好只是帮忙散点货,谁知道惹上‘秘法会’的疯狗!”
时之砂?是“凝时粉尘”的别称吗?雷恩心中一震,但脸上依旧平静:“秘法会?他们也在搞这种生意?”
“泥鳅”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摆手:“哎呀,我瞎说的!雷恩兄弟,你就当没听见!我先走了!”说完,一溜烟跑了。
虽然“泥鳅”逃走了,但“时之砂”和“秘法会”直接关联的信息,以及“泥鳅”这个可能的线索,让雷恩看到了方向。
他将今晚的遭遇告诉了克劳迪娅娜。
“秘法会直接参与分销?”克劳迪娅娜眼中寒光一闪,“看来,他们不仅仅是在研究,而是在大规模地‘收集’某种东西……从使用者身上‘收集’被干扰的时间感知或生命活力?”
这个推测让两人都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秘法会的目的真是如此,那他们的图谋恐怕远比想象中更可怕。
“盯住那个‘泥鳅’。”克劳迪娅娜做出了决定,“他可能是我们切入这个漩涡的关键。不过秘法会的人应该不是善茬。”
雷恩只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段平静的打工生活即将结束,一场新的、可能更加诡异的冒险,正在诺顿城的阴影中,悄然拉开序幕。好戏即将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