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棠身子中段被砸得粉碎,可怜的是他的残肢仍无力地粘连在一起,没有力气扯断,仍需要时间去世。
直到他在同族嘲弄的嬉笑声中被丢到禁区里准备欣赏他的惨叫哀嚎。
直到这片边陲的无名之地突然失去了光。
禁区的来源与无光界密不可分,临近禁区的地方也很少会有特别长久的族群扎根,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一代和禁区喜怒无常的突然膨胀到底哪个会先到来。
当然,这些也都是无数个如同典棠这样的部族用生命摸索出来的道理。那位至高无上的神明可没有闲心思管他们这种小人物的死活,也没义务告诉他们关于禁区的秘辛以及该如何在这片新的镜界当中生存下去。
但典棠对那位拯救了镜界的神明向来是不吝赞美的,哪怕那时的镜界并不美好,可总有他们这种小人物生存的一隅之地。
知足常乐,曾是典棠最大的优点。
可意识被无光地带淹没的那一刻,如同整个人被黑洞吸走时的恐惧彻彻底底地摧毁了他。没过过几天好日子的典棠,真的很想好好活下去。
没有奇迹发生,禁区突然性的膨胀很少有人能预料又谈何及时施救?
唯一出了些差错的大抵是典棠这位半死不活只等时间流尽便能死去的“小人物”。
停止如最低劣的虫豸般痛苦挣扎扭曲,典棠发现自己身上的痛楚已被固化成一种恒久持续的特性,一如他的生命。
没搞懂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同样搞不懂为什么自己眼前是一片漆黑,更不可能知道属于他的“光”和“时间”已经消失不见。
“原来禁区里的世界是这样的,没有光亮,没有死亡……”典棠残存的意识喃喃,他以拥有时间的视角在无光界中运作,“似乎镜界,还不如这禁区安逸自在……”
这似乎吸引来了某些不得了的东西。
再往后的事情恐怕只有真正的神明与无光界中深藏的恐怖才能窥探些许了吧?
兽巢最南边的边陲,这里曾生活着一群愚昧不可开化的蜈蚣,这群多手多脚的毒物在一次禁区膨胀之后几乎消失殆尽,将发生的一切繁荣与罪恶都彻底抹去。
但生物的生命力本能是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残存的几只蜈蚣靠着一种近乎奇迹的方式重新在这片他们自认为是故土的地方扎根、繁衍、文明。
他们仍靠近着禁区,时不时能收获一些其中独有的奇异之物,对于整个族群来说通过这些禁区的馈赠换取更多的资源就是他们的生存与致富之道。
直到某一天,一条年轻气盛的蜈蚣在一处荒废的遗迹中找到了一具同族的尸体,热心肠的毒物不忍同族曝尸荒野,便费了大力气将这具中间被砸得粉碎的尸体一步步带回族群。
只是他问遍了族中长辈,也没人能认出这具尸体的具体身份。
无奈之下,年轻的毒物将它埋在了自家旁边。
埋下一具陈年旧尸,整个蜈蚣族群收获一道鲜活的意识。
当天晚上,全族所有的蜈蚣同时知晓了这具尸体的身份,那是……他们自己。
蜈蚣族群,只剩下了一个名为千足者的意识,它可以是刚降生的幼小蜈蚣,也可以是族群中最年迈的长者,更可以是将尸首下葬的年轻人,又或者是他的妻子。
自那时起,兽巢南边边陲的这一处蜈蚣巢穴就改名了,它叫千足者巢穴。
兽巢别的营地聚落惊叹于千足者巢穴中蜈蚣们的深谋远虑与同心协力,甚至于竟然没有任何手段能够挑拨离间其中的千足者们。原本不引入注目的小族群以极快的速度从周围乃至禁区中攫取资源壮大己身,一度成为南部边陲最有话语权的部族。千足者们人人都会的一手致幻毒雾更是少有兽类能解。
其他部族唯一发现的异样大概是千足者族群突然热衷于通过建造殿堂来纪念什么东西。
斗转星移,千足者部族的强大难以阻挡,族群中也顺势诞生了一位有望飞升神明的天骄,正是当初将尸体下葬的那位青年。
可禁区的馈赠与制约哪个先来同样是说不准的就在神明千足者诞生的那一刻,祂不曾留下任何神旨的同时所有千足者同时陷入了一种提线木偶失了灵魂的状态,仿佛他们的智慧也全都随那位神明一同飞升永恒了。
千足真巢穴的强大维持了几天,随后剩余千足者……不,是剩余的蜈蚣们被虎视眈眈的其他部族迅速蚕食殆尽。
恰如当初消失于禁区膨胀那般,只有零星几条可怜的蜈蚣得以幸存,仍本能地遵守着那位千足者的旨意。
当初得以逃离无光界之后,千足者典棠本想回归镜界,用自己在无光地带中不断吞吃他物掌握的毒幻术称霸一方。但已经失去时间的它根本没可能以自己的身体重新行走在镜界当中,它在被无光界容纳的那一刻起就成了一只稍有些特殊的影鬼。
但千足者典棠与别的影鬼不同,它仍保有镜界人的身份,它有一手算得上精妙的幻术,也有堪称残忍的野心。
毒与幻术的作用下,更应该被称作资讯生物的典棠成功进入了那位青年千足者的意识中。他又怎么能和这位被折磨得人不人兽不兽鬼不鬼的千足者较量?
被吞食、被取代,这就是他的宿命。
而典棠呢?请相信它,它最开始真的没有想要连同他妻子一并同化取代的,它想的是作为唤醒它的报酬它会用他的身份好好善待族人的。
可谁叫那条蠢蜈蚣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谁叫这些蠢蜈蚣愚昧到无法沟通!
谁叫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及一个它来得伟大……
它没有时间了,它不得不向自己的后辈们“借”来更多的可能性。
他们一定会理解它的!
千足者在稳固自己之后便着手开始搜寻镜界中残留的有关那位最初神明的事迹。
偶然间得到一块幻术媒介,有心地找到许多记载着有关祂的传闻。
被无光界打上标记的千足者除了不断攫取他人的时间以外没有任何延长自己存在的办法,但它不会去怨恨无光的规则,因为如果当初不是突然膨胀的无光地带,它连再次回到镜界的机会都没有。
典棠真的很想好好活下去。
于是千足者一早便将矛头指向了成神的位置。
它如愿以偿,却在成为神明的那一刻如坠冰窟。
“那位神明,祂欺骗了所有人!”
还好,还好它生性多疑,还好它另有后手准备着。这是典棠意识沉寂之前最后庆幸的。
现在,祂的意识渐渐苏醒,祂感受到了那位神明幻术的气息,也同样接收到了来自被遗忘的历史当中自己得到的信息。
“快跑!”来自自己凄厉的尖叫惊得千足者一阵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