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校出来后,夏阳遇见了自离开夏木好久没见的许言,于是两人便一起找了奶茶店,准备边喝边聊会天。
刚一坐下,许言便说。
“回来了都不给我们说一声?”
许言目光在夏阳脸上停留了片刻,语气相当不爽。
“忘了,不过这也算是惊喜吧。”
夏阳干笑了两声,回夏木这个决定是他头脑一热做出来的,从一开始他就没计划回去之后要做什么,所以就没想到和两个好友发消息。
“惊喜?你倒是轻松。”
许言叹了一口气,也没有过于追究。
“说吧,我们的大画家怎么有闲心回这小地方了?”
她揶揄道。
闻言,夏阳心中又是涌起了苦涩的海潮,他沉默了片刻。
“我已经放弃了绘画了。”
沉吟许久之后,他才说出口,他以为自己语气会带着失望和痛苦,可实际上却平淡得要命,像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
许言正准备和奶茶的动作顿住了,墨绿色眼眸再一次扫向夏阳的脸,满脸的不可置信。
“为什么?”
夏阳苦笑。
“因为我没有能力,画不出受人喜欢的画作,所以只好放弃了。”
说着他又叹了一口气。
“可我并不觉得。”
许言轻声细语,但语气坚定,她难以想象从前那样热爱绘画的他,最终会放弃这一切。
夏阳没有回答,只是摇头,话语很冷。
“我暂时,不想聊绘画的事了,我们说些别的吧。”
他也有许多问题想问这许久没见的老友,比如一开始就从对方身上闻到的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而现在变得明显浓郁多了。
可看对方的神情,那副轻松的样子,似乎并没有染上什么大病,夏阳只能往照护生病的亲人方向猜想。
“刚从医院回来?”
“嗯。”
许言若有所思,回答道。
“在照护别人?”
许言没有立即回答,她喝了一口奶茶,才抬眼看向夏阳。
那眼瞳的蕴含的情绪太多,夏阳也没瞧明白,只听见对方幽幽地回话。
“不,是我生病了,癌症,治不好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
夏阳手中的杯子猛地一晃,温热的咖啡泼溅出来,在桌面上晕开一片深色。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许言的神情依然平静:“三个月前确诊的。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夏阳一开始没看见她痛苦的情绪,是她隐藏地太好了,还是真的不在乎?
窗外突然下起了小雪,奶茶店的欢笑声变得越来越远,夏阳看着许言苍白的脸,终于明白那抹消毒水的气味从何而来。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方寻他知道吗?”
夏阳的声音发紧。
“这算是惊喜?”
没想到就算是这时许言还有心情开玩笑,她用夏阳的话语来反击对方。
“这种事情就别开玩笑了。”
夏阳无奈。
许言低垂眼帘。
“方寻知道,他经常来照护我。”
说着她又轻笑一声,眼底泛起一丝温柔。
“那家伙,哭得比我还惨,明明生病的是我,反倒要我安慰他。”
她看了看夏阳,笑着说:“你在外地,应该很忙吧,没必要陪着我难过浪费时间,所以没打算告诉你。”
夏阳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满是酸楚。
“我们是朋友,”他话语很是郑重,“幸好我回来了……”
“治疗……很痛苦吧?”
夏阳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化疗比想象中难受多了。”许言平静地说,“头发掉了很多,现在戴的是假发。”
夏阳这才注意到她齐肩的发型过于整齐,发际线处确实有些不自然。他竟一直没发现。
“不过习惯了就好。”许言转头看他,眼神清澈,“至少现在不怎么疼了,医生说最后阶段会给我足够的止痛药。”
她说得那么坦然,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事情。
夏阳记忆里的许言其实是很胆小的人,以前看着学校验血时的针头都要心惊胆战好久,但现在对方却又那么勇敢而释然。
“你变了很多。”
夏阳轻声说。
“是啊。”许言微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反而看开了很多事。”
她抿了一口奶茶:“其实这样也不错,有时间好好告别,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比那些突然就离开的人幸运多了。”
夏阳不知该如何接话,这样突然的状况,他实在不想接受。
“别这副表情。”许言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我都没难过,你难过什么?”
“这不公平。”
夏阳终于说。
“生命本来就不公平。”许言耸耸肩,“就像你的画,我觉得很好,可别人不买账。这公平吗?”
夏阳没有说话,他有些埋怨自己,在这种时候还和病人争论,她能看开,那便是最好的。
“你回来了也好,正好雪慕节要到了,到时候我、方寻和你再一起出来玩吧,就和以前一样。”
许言的话语略带一丝兴奋。
“当然。”
夏阳欣然点头。
过去学生时代的大多数雪慕节,都是他们三人一起度过的,三人?
是的,记忆里一直都是如此。
“那好,今年你准备许什么愿望?”
许言问。
闻言,夏阳一愣,疑问道。
“什么愿望?”
许言眨了眨眼,语气又多了几分揶揄。
“怎么?大城市待久了,连雪慕节的传统都忘了?”
“是啊,可能是在外面要考虑的东西太多,就算现在回来,记忆还是朦朦胧胧的一片。”
夏阳挠挠头,只得尴尬地回应。
许言笑了笑。
“没关系,你现在知道就好,要准备一个愿望,雪慕节许下的愿望可是很灵的,不这样可就太亏了。”
夏阳思虑片刻,想起其他节日的种种仪式,然后问:“还需要准备些什么吗?”
许言又是一笑,拿起手机打字,应该在和某人聊天吧。
“看来你是真的忘了。”
她将奶茶喝尽,放下手机。
“放心,什么都不用带,只要人去了就行,到时候不要爽约哦。”
“当然不会,我正闲得很呢。”
夏阳爽快地回应道。
“那好,方寻也很想要见到你。”
许言明显十分开心。
“好。”夏阳回答。
这时许言起身,向夏阳展示了一番手上提着的菜。
“好了,都中午了,我老爸还等着我拿菜回来呢,那我先走了,雪慕节那天再见。”
她朝夏阳摆了摆手。
“再见。”
夏阳也挥手道别,目送她的背影远去,良久才回过神。
他顿觉恍如隔世——在他离开的这几年,一切都在改变,而且似乎正朝着更坏的方向,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