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走进了炼药室,她依旧保持着被束缚的姿势,被我进门的声音所惊扰。
昨天晚上,安东尼奥送来了从老弗兰克那赊来的精灵特效草药,量不多,安东尼奥称会搁几天陆续补上,这种稀有冷门的药材供货量十分稀少,不过只要有了这些药材,我应该能早一点让那个精灵恢复到可以炼药的健康水平。
我准备起了今早的“治疗”流程,感觉到了那精灵投过来的目光。
“金杆、兰伞菇、月影苔、甜斋草。不错吧?”我忽然用精灵语跟她说道,这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使用她的语言。
听到了身后传来震惊的抽吸声,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只见那只独眼霍然睁开,里面充满了猝不及防的震惊,死死地盯着我。
我不在看她,平淡的说道:“没有什么可震惊,干我这行会说精灵语就像你们屠杀人类一样普遍。我只是确保刚刚那些草药名字你能听懂罢了。”我边说着,加热起了熬药的坩埚:“你们应该对这些草药在熟悉不过了,这些这样草药可花了我一笔钱,肯定不是给你白吃的,昨天说过了,今天开始继续净化流程,当然,我尽量会让你好受些,到时候会给你打点麻药,别误会,我只是不想让你在这个过程中昏死过去。”
没过多久,炼药室里充满了与平常截然不同的气息,坩埚中的药液咕嘟作响,散发着混合了苦涩与奇异的、属于森林的清新气味。
药液逐渐变得粘稠,我将其打入碗中,待冷却到一个合适的温度后走向了笼子。
“给我坐好了。”我用精灵语命令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精灵依旧冷眼盯着我,好似是做着什么艰难的决定,不情不愿地板正了身子。
“张嘴。”
我将碗沿抵在她的嘴边,示意她喝下去。不知是昨天的威慑起了效,还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这次的她比往日更加配合,即使吞咽困难,也能明显感觉到这次服药的速度明显快于平常。
我知道这绝不是屈服,这是恐惧在起作用,对研究院刻骨铭心的恐惧,压过了她对我的恨意和自身的骄傲。所以比起研究院,我这个“软柿子”就显得好对付得多,她现在越是服从,我越是要提高警惕。
“咳——咳咳咳!!”或许是喝得太快,精灵被药液呛到了,猛烈的咳嗽碰翻了我手上仅剩不多的的药液,瓷碗在地上碎成了四五瓣。
“妈的。”我抱怨着站起身,却发现自己发不起火来。她太顺从了,顺从得让人……不安。
我只好装出一副凶相,一个耳光扇了过去:“不吃拉倒!别真把自己当一回事了。”
炼药室内响起清脆的巴掌声,精灵的脸颊偏向一侧,苍白皮肤上迅速浮现出红色的指印。她没再咳嗽,只是维持着偏头的姿势。我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有些发麻。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并未因这发泄性的动作而平息,反而更加滞涩。
我没再说话,也说不出话,只好撇开精灵走出铁笼,去屋内的一角找来扫帚和簸箕。
碎瓷片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我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似乎因为我的动作而微微动了一下,但当我抬头看去时,她避开了我的目光,低下眉,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失去生气的玩偶。
我将碎片倒入专门的废弃物桶,用药棉吸干地上的残液。整个过程很快,不过一两分钟。
“麻药我看还是算了,正好抵我一个瓷碗。”我冷硬地丢下一句话,转身走到工作台边,开始准备“净化”所需的猛药。比起刚才那温和的、带着森林气息的调理药,现在要调配的东西,光是气味就足以让普通人作呕。
烈阳草粉末的灼热气息、灰烬苔藓的阴冷、蚀骨兽胆汁的腥臭……它们在琉璃皿中混合,再次变成那不详的暗绿色。当我把药剂装入针管时,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重新落在了我的背上,冰冷,麻木。
“好了,给我老实点。”
我拿着针管走向笼子。这一次,她没有挣扎,没有低吼,甚至连身体都没有绷紧。她只是缓缓地、自己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被镣铐和符文内衬束缚的脖颈侧面,尽可能清晰地暴露在我面前。
那只独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即将被刺入的不是她的身体。
这种样子比任何反抗都更让我感到棘手。我皱紧眉头,动作却毫不迟疑。针尖刺入节点,推入药液。
“呜……”她喉咙里溢出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呜咽,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皮肤下的魔力回路再次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活蛇般疯狂扭动、变色。汗水瞬间浸透了她破烂的衣衫。
但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我一眼。
完成“净化”,她如同前几次一样瘫软下去,只剩下微弱的喘息。我退出笼子,锁好笼门,看着她在痛苦余韵中无意识抽搐的模样,心头那股烦躁感愈演愈烈。
“烈度已经给你减小了的,好好休息,中午和傍晚都还有一次。”
我收拾好工作台上的东西,离开炼药室,开始了诊所新一天的营业。
…
一天很快便过去了,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明明一整天都过得十分顺利,无论是生意上的还是那只精灵的事。之后的两次服药与“净化”的流程也算是行云流水。
总觉得不太对劲。
白天的画面在脑中反复闪现——她过于顺从的服药,那空洞死寂的眼神,还有……我亲自收拾碎瓷片的情景。
碎瓷片……
脑内瞬间一片蜂鸣。
不对,不对不对!
那些碎片,虽然不大,但边缘锋利!我就那样把她和那些碎片一起留在笼子里,虽然时间很短,虽然她当时看起来虚弱不堪,但……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我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心脏怦怦直跳。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去检查!
我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衣,只穿着单薄的衬衣,抓起桌上的油灯和钥匙,快步冲向炼药室。
“咔哒。”一声,炼药室的门锁被打开,我几乎是撞了进去。油灯的光芒剧烈摇晃,将我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而庞大。
笼子里的精灵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她猛地睁开独眼,在看到是我,并且神情异常紧绷时,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我没有理会她的反应,将油灯放在工作台上,快步走到笼前,掏出钥匙打开笼门,直接钻了进去。
“手!给我把手张开!”
她似乎被我的状态吓到了,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地将被镣铐束缚的双手伸到我面前。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得闷哼一声。我仔细检查着她的手掌、手指、指缝,甚至指甲缝里!任何可能藏匿细小碎片的地方都不放过。她手腕上的皮肤苍白冰凉,上面布满了旧伤和镣铐摩擦的红痕,但没有任何新鲜的切割伤,也没有任何异物。
我不放心,又粗暴地扯开她破烂的衣襟,检查了她的腰部、腿部,以及草席周围可能触及的范围。除了之前留下的伤疤和束缚的痕迹,一无所获。
什么…都没有吗?
她似乎明白了我的意图,那只独眼里先是闪过一丝了然,随后又迅速被一种近乎嘲讽的冰冷所覆盖。她任由我摆布,不再挣扎,也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种眼神静静地看着我,仿佛在欣赏我的徒劳和狼狈。
我喘着粗气,停下了动作。警惕心让我像个小丑一样。她虚弱成这样,被层层禁锢,还有符文抑制,怎么可能在我眼皮底下藏匿碎片?我真是……被研究院可能找上门来的压力弄得有些神经质了。
一股混合着尴尬和恼怒的情绪涌上心头。我松开她,退出笼子,重重地锁上笼门。
“老实待着!”我丢下一句毫无威慑力的话,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炼药室,再次将门紧紧锁死。
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我听着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深吸了几口夜晚冰凉的空气。
也许……是我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