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節 意外的訪談
週二清晨，林子傑醒得比鬧鐘還早，窗外天色是魚肚白的淺灰，空氣中帶著清晨特有的清冽。他躺在床上，回想著昨天的社刊社會議，腦中不自覺地浮現出專題的各種可能性。
輕手輕腳地起床後，他換上運動服，決定去晨跑。這是最近養成的習慣，從最初氣喘吁吁跑不完一圈河堤，到現在能輕鬆跑完三公里，他親身體驗了「累積的力量」。
六點的河堤只有零星幾個早起運動的人，林子傑調整呼吸，沿著熟悉的路線慢跑，晨曦灑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鱗片，跑到第二圈時，他注意到前方長椅上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林雨柔穿著淺灰色運動服，戴著耳機，正低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她的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專注。
林子傑放慢腳步，猶豫著是否要打招呼。就在這時，林雨柔抬起頭，兩人的視線恰好相遇。
「早。」她摘下耳機，微微點頭。
「早，妳也來晨跑？」林子傑停下腳步。
「習慣了，之前學校就每天跑，」她合上筆記本，「轉學後也不想中斷。」
林子傑注意到她的筆記本封面是水彩暈染的星空圖案，很特別。「在寫什麼嗎？」
「一些想法，」她簡短回答，但隨即補充，「關於週六的採訪。我整理了幾個問題方向，你想現在看看嗎？」
「好啊！」林子傑在她旁邊坐下。
林雨柔翻開筆記本，頁面上是工整的字跡和條列式的問題架構。「我昨晚想了想，如果我們要探討『蛻變』，採訪應該分幾個層次：首先是改變的契機是為什麼開始？其次是過程中的困難與突破中是如何堅持？最後是改變帶來的影響針對生活、對自我認知的轉變有哪些？」
林子傑仔細看著那些問題，不禁佩服她的條理。「這些問題架構太完整了！我原本只想到問『為什麼學畫畫』和『學畫畫的感想』。」
「採訪需要引導，但不能太有攻擊性，」林雨柔說，「尤其是對長輩，要尊重他們的節奏，我建議我們先聊天，建立信任，再自然導入這些問題。」
「妳很有經驗。」
「在之前學校時做過不少採訪，」她輕聲說，「也失敗過幾次，學到教訓。」
這時，太陽完全升起來了，河面金光粼粼。林子傑看著眼前的景色，突然有個想法。「妳昨天說妳家住附近？我家人也常來這裡散步，上週日我們才在這裡看夕陽。」
林雨柔的表情柔和了一些。「我最喜歡河堤的黃昏。剛搬來這裡時，幾乎每天放學都來。」
「為什麼轉學？」話一出口，林子傑就後悔了，「抱歉，如果不方便回答……」
「沒關係，」她沉默了幾秒，「我爸工作調動，全家搬過來。原來的學校離這裡太遠，通勤要一個多小時，所以就轉學了。」
「那一定很不捨吧？離開熟悉的環境和朋友。」
林雨柔看向河面，陽光在她的睫毛上跳動。「嗯。不過生活就是這樣，總有變化。」
她的語氣平靜，但林子傑聽出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換了個話題：「對了，謝謝妳願意加入專題小組，妳的經驗對我們幫助很大。」
「我才要謝謝你們願意接納新人，」她站起身，收拾東西，「該去學校了。要一起走嗎？」
「好啊，等我一下，我去拿背包。」林子傑跑向不遠處的置物架。
兩人並肩走在往學校的路上，晨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林子傑發現林雨柔其實很健談，只要話題對了，比如書籍、寫作、甚至對河堤生態的觀察。
「你看那邊的鷺鷥，」她指著水邊，「我觀察牠們一個月了，發現牠們每天清晨六點十分左右會飛到那棵樹上，傍晚五點半離開。」
「妳對觀察很細膩，」林子傑讚嘆，「這特質很適合做採訪。」
「我喜歡安靜地看事物變化，」她說，「有時候，改變就藏在細節裡。」
到學校時，校門口已經有不少學生。偉銘遠遠看到他們，眼睛瞪得老大，「你們一起來學校？」
「在河堤遇到，」林子傑解釋，「雨柔也晨跑。」
「晨跑？還做採訪準備？」偉銘搖頭，「你們這些認真的人讓我壓力好大啊！」
第一節課前，林雨柔將整理好的問題架構影印了三份，給林子傑和偉銘各一份，「我們可以先討論一下，週六怎麼分工。」
三人利用下課時間在走廊討論。偉銘負責記錄和拍照，林子傑主問，林雨柔則在需要時補充問題或引導話題。
「校工伯伯通常在哪裡畫畫？」林雨柔問。
「圖書館後面的榕樹下，」林子傑說，「我經常看到他坐在那裡寫生。他畫的主要是校園風景。」
「那我們就在那裡採訪，環境自然，他也會比較放鬆。」
第二節課是國文課，老師正好講到「記承天寺夜遊」，講到「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者耳」時，老師問：「生活中那些看似平凡的時刻，為什麼在文人筆下變得特別？」
林子傑舉手：「因為當下的心境和觀察，讓平凡有了意義。」
老師點頭：「說得好。觀察和體會，是寫作的基礎。」
林雨柔也舉手：「還有共享的時刻。一個人看到的風景，和與人分享時的感受不同。」
下課後，她對林子傑說：「這正好呼應我們的專題。改變的意義，有時候也是在分享中才更清晰。」
午休時，三人約在社辦繼續討論，怡萱學姐也在，她看了林雨柔的問題架構後很滿意，「很專業，不過我建議增加一個部分：改變前後的自我對比，也可以請受訪者描述『過去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有什麼不同。」
「這個好！」林子傑記錄下來，「能凸顯蛻變的過程。」
怡萱學姐看著他們三人互動，微笑說：「你們這個小組搭配不錯，子傑有熱情、偉銘有創意、雨柔有方法，期待你們的成果。」
午休結束前，林子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我們要不要先和校工伯伯打個招呼？突然去採訪可能有點唐突。」
「我有個主意，」偉銘說，「放學後我們去圖書館，假裝偶然遇到，先聊聊天？」
林雨柔點頭：「這樣自然些。我們可以帶自己的畫作去，以請教畫畫為開場。」
這個計畫獲得一致同意。放學後，三人約在圖書館後面的榕樹下。校工伯伯果然在那裡，他坐在自備的小摺疊椅上，面前擺著畫架，正在畫榕樹的氣根。
他看起來六十多歲，頭髮花白但梳得整齊，穿著乾淨的工作服，畫畫的動作從容專注。
林子傑深吸一口氣，率先走過去，「伯伯您好，我們是社刊社的學生，看到您在畫畫，畫得真好。」
伯伯抬起頭，眼神溫和。「謝謝，你們對畫畫有興趣？」
「我們在做一个關於興趣培養的專題，」林雨柔自然地接話，拿出自己的素描本，「我也喜歡畫畫，但總是抓不好光影。可以請教您嗎？」
這個開場白很成功。伯伯的眼睛亮了起來，仔細看了林雨柔的素描。「光影要看物體的質感和光源方向。妳看這榕樹的氣根，表面粗糙，所以反光不會太強……」
他耐心講解了十分鐘，三人聽得認真。氣氛融洽後，林子傑才導入正題：「伯伯，您畫畫多久了？怎麼開始的？」
伯伯放下畫筆，眼神飄向遠方。「退休後開始的，以前在學校做行政工作，整天對文件，退休後突然空下來，很不習慣。但我老伴說，你總得找點事做。」
「所以您就選擇了畫畫？」偉銘問。
「其實一開始是種花，」伯伯笑了，「但手抖，總是種不好，後來孫女送我一套水彩，說『阿公試試看』，一開始畫得歪七扭八，連孫女都笑我。」
他翻開隨身的速寫本，前面幾頁確實是稚拙的線條和混亂的色彩，「但畫著畫著，發現心情平靜了，每天來這裡坐兩小時，觀察樹怎麼長，光怎麼移動，鳥怎麼飛。」
林雨柔輕聲問：「過程中有想放棄的時候嗎？」
「當然有，」伯伯坦承，「特別是前三個月，進步很慢，有時畫了一整天，結果一塌糊塗。但我告訴自己，就當打發時間，不要有壓力。」
「轉折點是什麼時候？」林子傑問。
伯伯翻到速寫本中間，畫面明顯細膩許多，「大概半年後吧！有一天畫這棵榕樹，突然感覺到手和眼睛協調了，知道怎麼把看到的轉化成線條和色彩。那種感覺……像打通了任督二脈。」
三人都笑了。氣氛越發輕鬆。
「畫畫後，生活有什麼改變嗎？」林雨柔問出關鍵問題。
伯伯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說：「看世界的眼光不一樣了，以前走路就是走路，現在會停下來看葉子的顏色層次，看雲的形狀變化。也更有耐心了，一幅畫可以修改很多次，不急著完成。」
他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以前只會蓋章、整理文件，現在能創造美。雖然不是什麼大師級作品，但對我來說，是個奇蹟。」
這段話讓三人深受觸動，林子傑想起自己從不運動到堅持晨跑的過程，那種「發現身體能做到了」的驚喜，確實類似。
採訪進行了四十分鐘，伯伯很健談，分享了很多小故事：他如何從圖書館借畫冊自學、如何加入社區的銀髮畫畫班、甚至如何在學校藝術節展出作品。
「最開心的是，孫女現在週末會來跟我一起畫畫，」伯伯眼睛裡有光，「她說『阿公變厲害了』，這種感覺比什麼都值得。」
結束時，伯伯主動說：「你們要做專題？需要拍我的畫嗎？我這裡有一些作品照片。」
「太好了！謝謝伯伯！」偉銘趕緊拿出相機。
拍攝過程中，林子傑注意到林雨柔在一旁認真記錄。她的筆記本上不僅有對話重點，還有觀察筆記：「受訪者在談到孫女時表情最柔和」、「畫具保養得很仔細，顯示珍視這個興趣」。
離開時，伯伯說：「下週三下午，社區畫畫班有小型展覽，如果你們有興趣可以來看看，這些都是像我這樣的退休人士的作品。」
「我們一定去！」林子傑承諾。
回社辦整理資料的路上，三人都很興奮。
「太成功了！」偉銘揮舞著相機，「伯伯的故事正好體現了『日常蛻變』。從零開始，慢慢積累，最後改變了生活態度和家庭關係。」
林雨柔翻看筆記：「他的故事裡有個重要元素：家人的支持。先是老伴建議找事做，然後孫女送畫具，最後孫女一起畫畫，蛻變不完全是個人的事。」
林子傑點頭：「對！我們可以強調這個改變如何在關係中發生，也許可以採訪他的家人？」
「好主意，但需要徵得同意，」林雨柔說，「我們週三去畫展時再問問。」
回到社辦，怡萱學姐還在，「怎麼樣？」
「收穫豐富，」林子傑報告，「不只得到一個好故事，還發現了新角度：蛻變中的關係支持系統。」
他們播放錄音，整理重點，不知不覺天都黑了。怡萱學姐提醒：「今天就到這裡吧，別讓家人擔心。」
林子傑一看手錶，已經六點半。他趕忙收拾書包，突然想起什麼，對林雨柔說：「妳回家方向和我一樣？一起走？」
林雨柔猶豫了一下。「好。」
路上，兩人討論著採訪的細節，林子傑發現，林雨柔不僅記錄內容，還會觀察非語言訊息：伯伯摸畫具時的溫柔手勢、談到瓶頸時短暫的皺眉、提到進步時的挺直背脊。
「這些細節能讓報導更生動，」她說，「文字不只是轉述對話，還要重建場景和情緒。」
「妳以後想從事寫作相關的工作嗎？」
林雨柔沉默了一會兒，「以前想過當記者，但現在不確定了。轉學後，很多計畫都要重新思考。」
「為什麼？」
他們走到河堤邊，黃昏的景色正好。林雨柔停下腳步，看著夕陽，「在之前學校時，我的人生好像有一條很清晰的路，例如考好大學、進好科系、找好工作。但轉學打亂了這一切。剛開始很不適應，覺得落後了，失敗了。」
她在長椅上坐下，林子傑也跟著坐下。
「但在河堤散步時，我慢慢想通了，」她繼續說，「也許人生不是一條直線，而是一片原野，可以有不同的路徑。就像伯伯，退休後才開始畫畫，但找到了新的快樂。」
林子傑靜靜聽著，想起自己也曾有類似的焦慮而擔心自己不夠好，擔心跟不上。
「我們的專題，對我來說也有特別意義，」林雨柔輕聲說，「我在記錄別人的蛻變故事時，也在梳理自己的改變。」
「那我們一起努力，」林子傑真誠地說，「讓這個專題不只是作業，而是真正有意義的作品。」
她轉頭看他，夕陽在她眼中映出溫暖的光。「謝謝。今天……很開心。」
到家時，小涵正在門口張望。「哥！你怎麼這麼晚？媽媽說再五分鐘就要打電話了！」
「社團討論，忘了時間，」林子傑道歉，「對了，採訪很成功！」
晚餐時，他分享了今天的經歷，特別提到伯伯和孫女一起畫畫的故事，小涵聽得入神：「那個爺爺好厲害！我以後也要一直畫畫，變成很老很老還在畫！」
媽媽微笑：「堅持興趣是好事，但也要注意時間分配喔。」
爸爸問：「新同學適應得如何？你說她從一中轉來，壓力應該不小。」
「她很有想法，」林子傑說，「而且觀察力很強。我們今天一起工作，學到很多。」
晚飯後，林子傑在房間整理採訪筆記。他在日記上寫：
「週二，意外的晨跑相遇，開啟了充實的一天，林雨柔對採訪的準備讓我見識到專業的態度，校工伯伯的故事很動人，退休不是結束，而是新開始的契機。
特別的收穫：蛻變需要支持系統。一個人的改變，往往牽動周圍的人，也受周圍的人影響。
觀察到雨柔對轉學的複雜感受，每個人都在適應變化，尋找自己的節奏。
明天要開始撰寫初稿，並規劃下一個採訪對象，突然想到早餐店阿姨也許也有類似的家庭支持故事？」
寫到這裡，他手機震動，是社刊社的群組訊息。
偉銘：「今天拍的照片我初步整理好了！伯伯畫畫的神情好專注。」
林雨柔：「我整理了採訪逐字稿的關鍵段落，已上傳到共享雲端。建議初稿可以從『一雙蓋章的手，如何學會創造美』這個角度切入。」
林子傑回覆：「很棒的角度！我明天試著寫寫看。大家辛苦了。」
怡萱學姐也加入：「很高興看到你們的進展。保持這個動能！」
放下手機，林子傑望向窗外。夜空中有薄雲，月亮時隱時現。他想起伯伯說的那句話：「看世界的眼光不一樣了。」
是啊，他想，自從開始認真觀察生活、記錄點滴，自己的眼光也在改變。那些原本平凡的日常例如：晨跑、家庭晚餐、社團討論，都因為投入和分享，變得豐富而有意義。
新的一天才剛結束，他已經開始期待明天。這種感覺，就像在讀一本好書，迫不及待想知道下一章會發生什麼。
而這本書，是他和夥伴們一起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