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三節 裂痕與修復
週三的天空堆積著厚厚的雲層,空氣中瀰漫著雨前的悶熱。林子傑醒來時,隱約感到一種莫名的焦慮,像有什麼事情懸而未決。
餐桌上,媽媽察覺到他的異樣。「子傑,昨晚沒睡好嗎?黑眼圈有點重。」
「在想專題的事,」林子傑啜了一口牛奶,「今天要開始寫初稿,有點壓力。」
小涵咬著吐司,含糊不清地說:「哥,你不是說寫作就像畫畫嗎?一筆一筆慢慢來就好啦。」
林子傑笑了,妹妹無意間的話總是能點醒他。「說得對,謝謝小涵。」
然而,這份平靜在上學路上就被打破了。
剛到校門口,偉銘就慌張地跑過來。「子傑,出事了!林雨柔要退出專題小組!」
「什麼?」林子傑愣住了,「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
「我也不清楚,她早上傳訊息給我,說『因個人因素,無法繼續參與專題,抱歉』。我打電話她沒接。」
林子傑立刻拿出手機,果然看到林雨柔凌晨發來的訊息,內容和偉銘收到的一樣,他撥打電話,轉入語音信箱。
「怎麼會這樣……」林子傑皺眉,「昨天採訪結束時還很正常啊。」
兩人快步走向教室,林雨柔已經坐在位子上,低頭看書,神情冷淡。
「雨柔,」林子傑走過去,盡量讓語氣平和,「我們收到妳的訊息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林雨柔抬起頭,眼神有些迴避,「就是訊息裡說的那樣。個人因素,不方便繼續。」
「可是我們昨天才完成第一次採訪,接下來還有很多工作,」偉銘忍不住說,「妳突然退出,我們會很難……」
「對不起,」她打斷偉銘的話,聲音很輕但堅決,「但我真的沒辦法繼續,採訪資料我都整理好了,會交給你們。」
上課鐘響,結束了這場尷尬的對話,一整節課,林子傑完全無法專心,他不時看向林雨柔,她始終保持著同樣的姿勢,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下課後,怡萱學姐來到教室。「子傑,偉銘,來社辦一下。」
社辦裡氣氛凝重,怡萱學姐開門見山:「我收到雨柔的退社申請了。她說要退出社刊社。」
「什麼?連社團都退?」偉銘震驚。
「她沒說原因,」怡萱學姐推了推眼鏡,「但我們週六就要交初稿大綱,現在少了一個人,進度會受影響,你們有頭緒嗎?」
林子傑搖頭。「昨天一切正常,我們甚至約好週三一起去社區畫展。」
「也許是家庭因素?」偉銘猜測。
怡萱學姐沉吟片刻。「不管什麼原因,我們要調整計畫。子傑,你負責撰寫初稿;偉銘,你繼續整理照片和設計版面。至於雨柔那份工作……我來幫忙分擔一些。」
「學姐,我可以試著再和她談談嗎?」林子傑問,「也許有什麼誤會。」
「可以,但不要勉強,尊重她的決定。」怡萱學姐說,「不過要快,我們時間不多。」
中午,林子傑在圖書館找到了林雨柔,她獨自坐在最裡面的角落,面前攤著書,卻沒有在看。
「可以談談嗎?」林子傑在她對面坐下。
林雨柔沒有抬頭。「如果是專題的事,我已經決定了。」
「不只是專題,」林子傑輕聲說,「我們是朋友,對吧?朋友突然這樣,我會擔心。」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她。林雨柔的手指在書頁上輕輕顫抖。
「昨天放學後,發生了什麼事嗎?」林子傑試探性地問。
長時間的沉默後,林雨柔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我看到你們的對話。」
「對話?」
「社刊社的群組,昨天晚上,」她抬起頭,眼神裡有受傷的情緒,「你們在討論我的提議太理想化,很難執行。」
林子傑愣住了,快速回想昨晚的群組對話。確實,他們討論林雨柔建議的「多層次採訪結構」時,偉銘說過:「這個架構很完整,但對學生專題來說會不會太複雜?我們時間有限。」
當時林子傑回覆:「是有點挑戰,但可以調整簡化。雨柔的專業經驗對我們很有幫助。」
難道她只看到前半部分?
「妳看到偉銘說『太複雜』那段?」林子傑問。
林雨柔點頭,「還有你說『有點挑戰』,我明白你們的意思,我的方法可能不適合這裡,在之前學校,我們有更多時間和資源,但這裡……」
她停下來,深吸一口氣,「我不該用以前的標準來要求,所以選擇退出對大家都好。」
「妳誤會了!」林子傑急切地說,「我們完全沒有那個意思!偉銘只是擔心時間壓力,而我說『有點挑戰』是指我們需要努力,不是否定妳的建議!」
他拿出手機,翻出完整的對話記錄。「妳看,我後面還說『雨柔的專業經驗對我們很有幫助』,我們昨天不是合作得很好嗎?伯伯的故事,很多深度都是因為妳的問題才挖掘出來的。」
林雨柔看著手機螢幕,表情有些動搖。
「而且,」林子傑繼續說,「妳知道嗎?昨晚我在日記裡寫,從妳身上學到很多,比如觀察細節、系統思考、還有如何讓採訪更深入,如果沒有妳,專題不會有現在的方向。」
「可是……你們明明覺得我的方法太理想化……」林雨柔的聲音小了許多。
「理想化不是缺點!」林子傑認真地說,「正因為有理想,我們才會努力追求更好的成果,也許需要調整,但不代表要放棄啊。」
他看著她的眼睛:「雨柔,妳轉學後,是不是一直在擔心自己不夠好、不適應這裡的節奏?」
這句話擊中了要害,林雨柔的眼眶微微發紅。
「在過去,我是校刊社的副社長,每次專題都能拿到師長稱讚,」她低聲說,「但來到這裡,一切都是新的,我怕自己太突出,又怕自己跟不上。昨天看到那些對話,我以為……你們覺得我太自以為是。」
「完全不是!」林子傑堅定地說,「我們需要妳的專業,還記得伯伯說的話嗎?『改變需要勇氣,也需要耐心』,妳正在經歷改變,給自己一點時間適應,也給我們一點信任,好嗎?」
林雨柔沉默了很久。圖書館的時鐘滴答作響,陽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光影。
「我……」她終於開口,「我反應過度了,對不對?」
「我們都有過度反應的時候,」林子傑微笑,「重要的是溝通。如果我早點知道妳的顧慮,就能早點解釋清楚。」
「對不起,我應該直接問你們,而不是自己亂想。」
「我也該道歉,」林子傑說,「我們在群組討論時,應該更注意表達方式,考慮到妳作為新成員可能會敏感。」
這時,偉銘氣喘吁吁地跑進圖書館,看到他們立刻衝過來。「原來你們在這裡!雨柔,妳千萬別退出!沒有妳,我們的專題就少了一半深度!」
他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看,我昨晚根據妳的建議重新編排的版面草圖,用蛹到蝴蝶的變化作時間軸,穿插採訪片段。怡萱學姐說這個概念很棒!」
林雨柔看著那張設計圖,眼裡的防備終於完全消融。「你們……真的需要我?」
「當然需要!」偉銘大聲說,引來圖書館員的瞪視,他立刻壓低聲音,「不只是需要,是超級需要!今天早上知道妳要退出,我和子傑都慌了好嗎?」
林子傑補充:「而且我們答應了伯伯週三要去社區畫展。他特別說歡迎『三個年輕記者』來參觀。如果只有兩個人去,他會失望的。」
這個理由似乎打動了林雨柔。她輕輕點頭。「那……我可以收回退出申請嗎?」
「當然!」兩人異口同聲。
下午社團時間,三人一起走進社辦。怡萱學姐看到林雨柔,露出瞭然的微笑。「問題解決了?」
「解決了,」林子傑說,「是溝通誤會。」
「那就好,」怡萱學姐點頭,「團隊合作難免有摩擦,重要的是如何修復。這次的經驗,也許可以成為你們專題的一部分,蛻變過程中的人際磨合。」
這個提議讓三人眼睛一亮。
「對啊,」林雨柔說,「改變不只是個人的事,也涉及與他人的互動和調整。」
「那我們今天的任務就是修復與前進,」怡萱學姐在白板上寫下,「第一,完成初稿大綱;第二,規劃接下來的採訪對象;第三,晚上一起去社區畫展。」
工作重新步入正軌,林雨柔拿出昨晚整理的採訪資料,比預期的還要完整,她不僅有逐字稿,還標注了關鍵段落、潛在主題,甚至建議了幾個寫作角度。
「妳熬夜整理的?」林子傑驚訝地問。
「睡不著,就做事,」林雨柔有點不好意思,「其實……我整理到一半時,已經開始後悔衝動退出了。但不知道怎麼收回。」
「直接說就好啦,」偉銘爽快地說,「我們都犯過錯。我上次還因為趕工把整個版面的照片放反了呢,被學姐罵慘了。」
怡萱學姐瞪他一眼:「你還敢提!」
眾人笑起來,社辦裡的氣氛恢復了溫暖。
接下來的兩小時,他們高效地工作,林子傑負責撰寫初稿的引言和伯伯的故事部分;林雨柔整理其他潛在受訪者的背景資料;偉銘則設計版面草圖,不時詢問兩人的意見。
「這裡用蛹的意象好,還是用種子發芽?」偉銘問。
「蛹更貼合『蛻變』,」林雨柔建議,「但種子發芽強調『潛能』和『成長』。也許可以結合?」
林子傑思考著:「伯伯的故事用蛹,因為他經歷了明顯的轉變階段。下一個採訪對象如果是正在進行中的改變,也許用種子?」
討論中,時間過得飛快。放學前,他們完成了初稿大綱和接下來兩週的進度表。下一個採訪對象決定是學校對面的早餐店阿姨,她為了與外國客人溝通,自學英語三年了。
「明天放學後去採訪?」偉銘提議。
「可以,但我們要先徵得同意,」林雨柔說,「今天先去打個招呼比較禮貌。」
放學後,三人一起走向校門口的早餐店。下午時段店裡沒客人,阿姨正在整理桌椅。
「阿姨好,我們是對面學校的學生,」林子傑說明來意,「我們在做一個關於學習與改變的專題,聽說您自學英語很久了,想請問能不能採訪您?」
阿姨看起來五十多歲,圍裙上沾著麵粉,笑容卻很溫暖。「採訪我?我又不是什麼名人。」
「您堅持自學英語三年,這本身就是很棒的故事,」林雨柔說,「我們覺得這種日常的堅持很值得分享。」
阿姨擦擦手,思考了一下。「好吧,如果你們覺得有用。不過我的英語還很破啦!」
「沒關係,重要的是過程,」偉銘說,「您明天下午方便嗎?」
約好時間後,三人正準備離開,阿姨突然說:「你們等一下。」她走進廚房,拿出三個剛出爐的菠蘿麵包。「請你們吃,學生要多吃點。」
「謝謝阿姨!」三人驚喜地接過。
熱騰騰的麵包香氣撲鼻,偉銘忍不住立刻咬了一口。「太好吃了!阿姨,這可以寫進採訪嗎?『用美食連結人心』?」
阿姨大笑:「你們這些孩子真有趣。」
離開早餐店,三人邊吃麵包邊走向社區活動中心。傍晚的風吹散了白天的悶熱,天空中的雲層裂開縫隙,灑下金色夕陽。
「今天真是起伏的一天,」林子傑感嘆,「早上以為專題要完蛋了,現在卻感覺更穩固了。」
「因為裂痕修復後,有時會比原來更堅固,」林雨柔輕聲說,「像日本的金繼藝術,用金粉修補裂痕,讓器物更有價值。」
「說得好,」偉銘點頭,「那我們的團隊現在是『金繼團隊』了!」
社區活動中心裡,小型畫展已經佈置好。十幾幅畫作掛在牆上,多是風景和靜物。校工伯伯看到他們,高興地迎上來。
「你們真的來了!來,我介紹我的畫友給你們認識。」
他帶他們認識了幾位同樣退休後開始學畫的長者。每位都有獨特的故事:一位曾是公車司機,現在專畫城市街景;一位曾是會計師,現在迷上了抽象畫;還有一位奶奶,為了記錄孫子的成長,開始學人物畫。
「我們每週三聚在這裡,不只是畫畫,也分享生活,」伯伯說,「有時候畫不好,心情低落,大家互相鼓勵,就又有了動力。」
林雨柔認真地記錄著,不時提問。林子傑注意到,她今天特別注意「團體支持」這個面向。
參觀結束後,伯伯送他們到門口,「下個月我們有個更大的展覽,在文化中心,如果你們的專題那時候完成了,歡迎來看看。」
「我們一定來,」林子傑承諾,「而且我們想請您看看初稿,確認內容是否正確。」
「好啊,我很期待。」
回家的路上,三人都很安靜,消化著今天的種種。
「我在想,」林雨柔突然說,「我們的專題可以增加一個單元,就叫『修復與前進』,講關係中的磨合如何促進成長。」
「就像我們今天經歷的?」偉銘問。
「對。蛻變不只是個人的突破,也包括學習與他人合作、面對誤會、修復關係。」
林子傑點頭:「這個角度很好。很多改變確實發生在人際互動中。」
他們走到河堤邊,夕陽將水面染成橙紅色。林雨柔停下腳步。「今天……謝謝你們。不只是謝謝你們挽留我,也謝謝你們讓我看到,犯錯並不可怕,重要的是如何面對。」
「我們也要謝謝妳願意留下,」林子傑真誠地說,「沒有妳,專題會失去很多深度。」
偉銘做出誇張的抹淚動作:「太感人了!我們要不要結拜為兄妹?」
「少來了!」林子傑笑著推他。
笑聲中,今天的緊張和誤會徹底消散。他們約好明天放學後在早餐店採訪,然後各自回家。
林子傑到家時,晚餐已經準備好了。小涵立刻撲上來:「哥!今天順利嗎?早上你看起來好擔心。」
「早上確實有點問題,但解決了,」林子傑說,「而且解決後,團隊變得更好了。」
晚餐時,他分享了今天的經歷中的誤會、學習溝通、與修復,以及最後的社區畫展。爸爸聽得很專心。「人際磨合是重要的學習,尤其在團隊中,你們處理得很好。」
媽媽則關心另一件事:「那位早餐店阿姨自學英語三年?真不容易。明天採訪時,記得帶點小禮物,感謝人家願意分享。」
「好主意,」林子傑記下,「我準備一些家裡做的餅乾吧。」
晚飯後,他在日記上寫:
「週三,雲層密佈卻未下雨的一天。經歷了團隊的第一次危機:因誤解而生的裂痕,因溝通而得的修復。
從林雨柔身上學到:轉學生背後的壓力,對自我要求過高反而容易受傷。從這次事件中學到:即時溝通的重要性,以及接納他人脆弱面的溫柔。
意外收穫:『修復』本身可以成為蛻變的一部分。裂痕修補後的地方,往往成為最堅固、最美麗的部分。
明天要採訪早餐店阿姨,準備聚焦『在忙碌生活中堅持學習』這個主題,也要注意挖掘支持系統——是誰或什麼支撐她走過三年?
今天雖然曲折,卻讓團隊關係更真實、更緊密。像伯伯畫中那些有層次的色彩,深淺明暗共同構成完整畫面。」
放下筆,林子傑看向窗外。雲層已經散開,露出幾顆星星。他想起林雨柔說的「金繼藝術」,用金粉修補裂痕,讓器物更有價值。
也許人生也是如此,那些誤會、摩擦、修復的過程,就像金色的脈絡,讓關係更有深度,讓團隊更加堅韌。
而他們的專題,就在這樣的過程中,一點一點成形。
手機震動,社刊社群組有新訊息。
林雨柔:「今天謝謝你們。我重新提交了留在社團的申請。另外,我有一個新想法:除了採訪,我們可以設計一個『分享你的小改變』投稿活動,讓更多同學參與。」
偉銘:「好主意!我來設計投稿表格和宣傳海報!」
怡萱學姐:「看到你們的互動,很欣慰。團隊就是在解決問題中成長的。加油,金繼團隊。」
林子傑看著螢幕,微笑著回覆:「一起努力。明天早餐店見!」
他關上燈,躺到床上。今天雖然疲憊,心裡卻很踏實。那種感覺,就像在風雨後看到彩虹,知道陽光總會回來。
而他們的故事,才剛翻開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