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四節 早餐店的溫暖
週四早晨，林子傑是被雨聲喚醒的，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雨水沿著玻璃窗劃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他躺在床上聽著雨聲，想起今天下午的採訪計畫，希望天氣不會影響早餐店的生意。
餐桌上，媽媽準備了熱騰騰的粥和小菜，「下雨天喝點暖的。子傑，你下午要去採訪對吧？」
「嗯，放學後和偉銘、雨柔一起去早餐店。」林子傑幫小涵盛了一碗粥，「媽媽，可以準備一些餅乾讓我們帶去給阿姨嗎？當作小禮物。」
「當然可以，」媽媽微笑，「我昨晚烤了一些杏仁餅乾，正好可以分享。」
小涵抬起沾著粥粒的臉：「哥，我可以一起去嗎？我也想聽阿姨的故事。」
「今天可能不太方便，」林子傑想了想，「不過週末我可以帶妳去阿姨的店吃早餐，順便介紹妳認識她？」
「好！」小涵眼睛發亮，「我要點最特別的！」
雨天的上學路變得擁擠，學生們撐著各色雨傘，像移動的花朵。林子傑在校門口遇到了同樣濕了半邊肩膀的偉銘。
「這雨下得真突然，」偉銘甩了甩傘上的水，「希望不會影響阿姨的生意。」
「下午應該會停，」林子傑看向天空，「氣象說午後雨勢減緩。」
走進教室時，林雨柔已經在座位上，正用面紙擦拭被雨打濕的筆記本邊角。看到他們，她輕輕點頭：「早。採訪問題我昨晚又調整了一下，考慮到阿姨可能比較害羞，我們從輕鬆的話題開始比較好。」
她遞過來一張紙，上面列了幾個問題開場：
1. 早餐店最受歡迎的餐點是什麼？怎麼研發的？
2. 一天中什麼時段最忙碌？怎麼應對？
3. 什麼契機讓您想學英語？
「從工作日常自然過渡到學習動機，」林子傑讚賞地說，「這樣不會太突兀。」
「我還準備了這個，」林雨柔從書包裡拿出一本小小的相冊，「裡面是我拍的一些早餐店照片，清晨準備食材的場景、客人用餐的畫面、阿姨和常客聊天的瞬間可以作為破冰。」
偉銘湊過去看：「哇，妳什麼時候拍的？我完全沒注意到！」
「這幾天早上上學前順手拍的，」林雨柔有點不好意思，「我想直觀呈現阿姨的工作環境。」
林子傑感到溫暖，經歷昨天的磨合後，林雨柔不僅沒有退縮，反而更積極地投入，用她的方式為團隊貢獻。
第一節課是英文課，老師正好講到「終身學習」的主題，提到成年人自學外語的例子時，林子傑舉手分享了早餐店阿姨的故事。
「非常棒的真實案例，」老師點頭，「學習不限年齡，不限場合。有時候，生活需求就是最好的學習動機。林同學，你們的專題完成後，可以分享給全班看看。」
下課後，幾個同學好奇地圍過來詢問專題內容。李曉薇感興趣地說：「我媽媽也在學插花，從完全不會到現在能接小型活動，花了兩年時間。這樣的故事你們需要嗎？」
「當然需要！」林子傑眼睛一亮，「我們正在收集各種『日常蛻變』的故事。可以請妳媽媽接受採訪嗎？」
「我問問她，應該沒問題。」
林雨柔拿出筆記本記錄下來，「我們可以建立一個『蛻變故事庫』，不只是為了這次專題，也可以作為社刊社未來的素材來源。」
這個提議得到了大家的贊同。不知不覺中，專題的影響力正在擴散。
午休時，三人聚在社辦做最後準備，怡萱學姐檢查了他們的採訪大綱和設備。「很好，準備充分。記得，採訪不只是獲取資訊，也是建立關係。真誠的傾聽比完美的問題更重要。」
她拿出一個小禮盒：「這是我做的手工皂，給阿姨當禮物吧。就說是社刊社的小小心意。」
「學姐太貼心了！」偉銘感動地說。
下午的課程似乎過得特別慢，最後一節課下課鈴響時，雨剛好停了。天空還陰沉著，但空氣清新了許多。
早餐店下午時段通常客人不多，阿姨正在擦拭桌椅。看到三個學生走進來，她立刻認出他們：「啊，是你們！採訪的同學對吧？先坐，我泡茶給你們。」
「阿姨不用麻煩，」林子傑遞上餅乾和手工皂的禮物，「這是我們的小小心意，謝謝您願意接受採訪。」
阿姨驚喜地接過：「哎呦，這麼客氣！那我要拿出私藏的好茶葉才行。」
她堅持泡了一壺熱茶，還端出一盤剛出爐的蛋塔。「邊吃邊聊，這蛋塔是我新嘗試的配方，你們幫我試試味道。」
溫馨的氛圍中，採訪自然開始了，按照計畫，偉銘先問了關於早餐店的問題。
「最受歡迎的啊，應該是招牌三明治和奶茶組合，」阿姨笑著說，「三明治的醬料是我自己調的，試了十幾次才找到最佳比例。有客人說吃了十年都不膩呢！」
林雨柔翻開相冊，指著一張清晨的照片：「阿姨您通常幾點開始準備？」
「凌晨四點。要揉麵團、煮奶茶、備料。雖然辛苦，但看到客人滿足的表情，就值得了。」阿姨指著照片裡的一個常客，「像這位老先生，每天七點準時來，風雨無阻。他說我的奶茶讓他想起小時候的味道。」
聊了二十分鐘工作日常後，林子傑自然地轉向學習英語的話題。
「阿姨，聽說您自學英語三年了，怎麼會想開始學呢？」
阿姨的表情變得柔和，「說起來有點不好意思。三年前，有個外國客人來店裡，比手畫腳半天，我完全聽不懂他想點什麼，最後他失望地走了，那天晚上我想，如果連基本的溝通都做不到，怎麼稱得上是好的店家？」
她起身從櫃檯下拿出一個舊舊的筆記本，翻開給他們看。裡面密密麻麻寫著單字和句子，有些地方還有塗改痕跡。
「這是我第一本筆記。從早安、謝謝、多少錢這些開始。我兒子那時候剛上高中，笑我『媽妳這年紀還學什麼英文』。但我就是想試試看。」
「您怎麼學的呢？有上課嗎？」林雨柔問。
「一開始去社區大學上了三個月基礎課，但時間很難配合店裡的工作，後來就自學，」阿姨指著牆上貼的便條紙，「那些都是單字卡。做菜時背，洗碗時背，有空就聽廣播。」
偉銘拍下那些便條紙的特寫：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寫著「egg」「toast」「milk tea」，還畫了可愛的圖示。
「最難的是什麼時候？」林子傑問。
「前半年吧，」阿姨苦笑，「發音總是不準，記了又忘。有次試著跟外國客人說『Have a nice day』，結果說成『Have a nose day』，客人一臉困惑。回家後我氣得想把課本都扔了。」
「那為什麼堅持下來了？」
阿姨的眼睛亮了起來。「因為後來慢慢有進步了。第一次完整聽懂客人點餐，第一次成功介紹招牌餐點，那種成就感……比賺錢還開心。」
她翻到筆記本後面，字跡明顯工整許多，還開始有完整的對話練習。「現在我可以簡單聊天了。上個月有個美國旅客來，我介紹了附近的景點，他還誇我英文好呢！」
「您的家人支持嗎？」林雨柔輕聲問。
「我先生一開始覺得我浪費時間，」阿姨坦承，「但後來看到我真的在進步，就默默支持了。現在他會幫我顧店，讓我去上週末的會話班。我兒子更誇張，大學選了英文系，說要『跟媽媽一起進步』。」
她拿出手機，展示和兒子的對話紀錄，滿是英文單字和鼓勵的話。「他現在是我的小老師了。」
採訪進行了將近一小時，阿姨的故事豐富而真摯。她不僅分享學習的喜悅，也坦承過程中的挫折：熬夜背單字到睡著、被發音困擾到流淚、還有那些想放棄的時刻。
「但每次想放棄時，就會想到那個離開的外國客人，」阿姨說，「我不想再讓任何人因為語言障礙，錯過一杯好奶茶或一份用心的早餐。」
採訪結束時，雨又開始下了。阿姨看了看天色：「你們等等，我開車送你們回家。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不用麻煩了阿姨，我們可以等雨小一點……」林子傑還沒說完，阿姨已經拿起車鑰匙。
「別客氣，就當謝謝你們來聽我嘮叨。而且我也想多練習英文呢！」她眨眨眼，「Today's weather is not good, right?」
「Right, it's raining heavily,」林雨柔自然地接話。
「See? I'm practicing!」阿姨開心地笑了。
在阿姨的小貨車裡，三人擠在後座，車內瀰漫著淡淡的麵包香，阿姨一邊開車一邊哼著歌，偶爾指著路邊的招牌問英文怎麼念。
「阿姨，您為什麼這麼喜歡學習新事物？」偉銘問。
「因為生活要有變化才有意思啊，」阿姨透過後照鏡對他們笑，「像做菜，總是那幾樣客人會膩，所以要研發新口味。人生也一樣，每天重複會乏味，學點新東西，感覺自己還在成長。」
她把車停在林子傑家巷口。「到了，下次來店裡，我請你們吃新研發的草莓鬆餅，還在實驗階段呢！」
「一定去！謝謝阿姨！」
下車後，三人撐著傘站在雨中，看著阿姨的車尾燈消失在轉角。
「好感動，」林雨柔輕聲說，「她讓我想到我媽。我媽也是那種永遠保持學習心態的人。」
「妳媽媽學什麼？」林子傑問。
「書法，她說寫字能讓心靜下來，」林雨柔微笑，「以前我不懂，現在好像能體會了。學習不只是獲得知識，也是一種自我陪伴。」
偉銘看了看時間：「要不要去社辦整理今天的資料？趁記憶還新鮮。」
雨中，三人跑向學校。社辦的燈還亮著，怡萱學姐正在整理書架。
「這麼晚還回來？採訪順利嗎？」
「非常順利！」偉銘興奮地分享，「阿姨的故事太精彩了，她還有筆記本和單字卡，都是珍貴的一手資料。」
他們花了一個半小時整理錄音和筆記。林雨柔負責逐字稿，林子傑撰寫故事大綱，偉銘則挑選照片和設計版面草圖。
「我在想，」林雨柔停下打字的手，「阿姨的故事和校工伯伯的故事有個共同點：都是從『不足感』開始的。伯伯覺得退休後空虛，阿姨覺得無法服務外國客人。這種不足感，反而成為改變的起點。」
「還有家人的支持也很關鍵，」林子傑補充，「雖然一開始可能不被理解，但堅持下去後，家人從旁觀者變成支持者甚至參與者。」
怡萱學姐聽著他們的討論，微笑點頭。「你們開始抓到專題的核心了。蛻變不是孤立的，它發生在生活脈絡中，與需求、關係、環境互動。」
牆上的時鐘指向七點，林子傑的手機震動，是媽媽的訊息：「晚餐準備好了，邀請同學一起來吃吧？今天煮了火鍋。」
「學姐、偉銘、雨柔，我媽問你們要不要來我家吃火鍋？」林子傑轉達邀請。
偉銘立刻舉手：「我要去！伯母做的菜最好吃了！」
林雨柔猶豫了一下。「會不會太打擾？」
「不會不會，我媽最喜歡家裡熱鬧了，」林子傑說，「而且小涵一直說想認識你們。」
怡萱學姐婉拒了：「我晚上還有事，你們去吧！記得明天要把初稿的完整版給我喔。」
三人收拾好東西，撐著傘走進夜色。雨已經變小，變成細細的雨絲。路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映出溫暖的光暈。
林子傑家透出明亮的燈光，還沒進門就聞到火鍋的香氣。小涵開門時眼睛瞪得圓圓的：「哥！你真的帶同學回來了！」
「這是偉銘哥哥和雨柔姐姐，」林子傑介紹，「這是小涵。」
「你們好！」小涵興奮地說，「我聽哥哥說了好多你們的事！雨柔姐姐，哥哥說妳拍照很厲害，可以教我嗎？」
林雨柔蹲下身，平視小涵：「當然可以。妳喜歡拍什麼？」
「花和蝴蝶！還有我們家巷口的貓！」
晚餐的氣氛熱鬧溫馨。媽媽準備了豐富的火鍋料，爸爸詢問著採訪的細節。小涵坐在林雨柔旁邊，不斷問問題，林雨柔都耐心回答。
「阿姨學英文的故事，讓我想到我自己，」媽媽突然說，「我最近在學烘焙，也是從完全不會開始的。每次失敗都很挫折，但成功時特別開心。」
「媽，妳的吐司已經很好吃啦！」小涵說。
「但我還想挑戰更難的，」媽媽笑著，「下週要試做可頌，聽說很費工。」
偉銘嚥下嘴裡的食物：「伯母，如果您成功了，可以接受我們採訪嗎？我們的專題需要各種學習故事！」
「如果我成功了再說，」媽媽笑了，「不過失敗的經驗也可以分享吧？有時候失敗比成功更有啟發性。」
「當然可以！」三人異口同聲。
飯後，小涵拉著林雨柔去房間看她的畫作。偉銘幫忙收拾餐桌，林子傑和爸爸在廚房洗碗。
「你們的專題越來越豐富了，」爸爸說，「從一個想法，到現在有這麼多真實故事。」
「我也沒想到會發展成這樣，」林子傑沖洗著碗盤，「每次採訪都有新發現。原來身邊有這麼多人，在默默堅持著小小的改變。」
客廳裡傳來小涵的笑聲和林雨柔溫柔的講解聲。偉銘探頭進廚房：「小涵在教雨柔畫蝴蝶耶！沒想到雨柔畫畫也很有一套。」
收拾完畢後，林雨柔和偉銘告辭。小涵依依不捨地送到門口：「雨柔姐姐，妳下次還要來喔！」
「一定，」林雨柔承諾，「下次我帶我的素描本來，我們一起畫。」
送走同學後，林子傑回到房間。雨已經完全停了，夜空洗過般清澈，露出幾顆星星。
他在日記上寫：
「週四，雨天卻充滿溫暖的一天，早餐店阿姨的故事像她的奶茶一樣，樸實卻深厚。三年，一千多個日子，在忙碌的縫隙中堅持學習。從『Have a nose day』到能介紹景點，這條路走得不容易。
學到：改變的動機可以很單純，就是不想讓客人失望。這種為他人著想的初心，反而成為最持久的動力。
也學到了，學習是雙向的，阿姨從我們身上獲得傾聽和記錄，而我們從她身上獲得啟發和感動，原來採訪不只是索取，更是交換。
今天團隊合作流暢自然，經歷昨天的磨合後，我們似乎找到了彼此的節奏，林雨柔的細膩觀察、偉銘的創意發想、我的統整書寫，互補而和諧。
媽媽說她也想學可頌，改變的故事就在身邊，只是需要發現的眼睛。
明天要完成初稿整合，挑戰是將兩個故事有機結合，展現『蛻變』的共同主題與獨特個性。」
寫到這裡，手機響起通知，是社刊社的群組。
林雨柔：「今天採訪的逐字稿整理好了，已上傳，特別標注了幾個感人片段和關鍵轉折點。」
偉銘：「照片初步篩選完成，明天可以選定，另外我想到一個視覺概念：用早餐店的單字卡和伯伯的畫筆交錯排列，象徵不同形式的學習。」
怡萱學姐：「看到你們的進度很欣慰。初稿明天放學前交給我，週六我們開會討論修改方向。」
林子傑回覆：「收到，今天謝謝大家，特別是雨柔的細心和偉銘的拍照，明天社辦見。」
他還收到了林雨柔的私訊：「今天謝謝你們家的招待，小涵很可愛，她讓我想起我表妹。附上我根據阿姨故事寫的一小段文字，也許可以用在專題裡。」
點開檔案，是一段優美的散文：
「清晨四點，城市還在沉睡，早餐店的燈已經亮了。揉麵團的手，也曾笨拙地握筆，在筆記本上寫下第一個英文單字。油鍋滋滋作響，如同記憶中反覆誦讀的聲音。三年，從『早安』到『祝你有美好的一天』，從比手畫腳到自信交談。改變發生在每一個凌晨的準備中，在每一次與客人的微笑互動裡。學習，從來不只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讓另一個人的早晨，因為一杯被理解的奶茶而溫暖。」
林子傑讀了三遍，心裡滿是感動。他回覆：「寫得太好了！完全可以作為專題的開篇。謝謝妳願意分享這麼美的文字。」
「不客氣。晚安，明天見。」
「晚安。」
關上燈，林子傑躺在床上，雨後的夜晚格外寧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他想起阿姨說的那句話：「生活要有變化才有意思。」
是啊，他想。
晨跑、日記、專題、新朋友，這些看似微小的改變，正一點一點豐富他的生活。而每一次採訪，每一次團隊討論，每一次深夜寫作，都在讓他成長。
就像蝴蝶的蛻變，過程可能緩慢，可能辛苦，但當翅膀終於展開時，所有的等待都值得了。
而他們的故事，還在繼續書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