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褪去了夏日的酷烈,变得醇厚而温润,像一块融化了的太妃糖,涂抹在校园里哥特式建筑的尖顶上,流淌在熙攘的人群肩头。空气里混杂着青草修剪后的清新、行李箱轮子的轰鸣,以及四面八方涌来的、带着各色口音的蓬勃朝气。
苏阳拖着一个半旧的黑色行李箱,站在“南江大学”的鎏金校门下,微微眯起了眼。
心跳得有些失序,不是因为激动,更像是一种靠近危险源的本能警惕。
“同学,需要帮忙吗?”一个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学长热情地迎上来,目光在她清秀却过分苍白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苏阳下意识地紧了紧抓住行李箱拉杆的手,指节泛白。“谢谢,不用。”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声线被她刻意控制在一个中性的、略显低沉的频率。
她避开人群,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路旁的香樟树亭亭如盖,投下大片斑驳的阴影。她的目光掠过一张张鲜活而陌生的面孔,心底一片荒芜的平静。对于“开学”这件事
她的行李很简单,几件洗得发白的衣物,几本旧书,以及一个藏在夹层里的、裹了好几层塑料布的存折——里面是她所有的积蓄,也是她仅有的底气。爷爷留下的钱,在三年前那场颠覆她人生的手术后,已所剩无几。手术,康复,异地求学,生活像一只贪婪的巨兽,吞噬着那点微薄的温暖。这学期开始,她必须尽快找到兼职。
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上床下桌。她到的时候,只有一个女生在,正背对着门口,踮着脚,奋力地想将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塞到上铺的储物空间。
“需要帮忙吗?”苏阳放下自己的行李,出声问道。
那女生回过头,露出一张圆圆的、沁着细汗的脸蛋,眼睛很大,像含着两汪活泼的泉水。“啊!谢谢谢谢!”她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这箱子跟我有仇,死沉!”
苏阳上前,没多话,双手一托一送,利落地将箱子推了进去。动作间,她闻到自己身上淡淡的、来自廉价洗衣粉的柠檬香,也闻到对方身上暖融融的、像刚烤好的面包一样的气息。
“哇!你好厉害!”女生跳下椅子,拍了拍手,大方地伸出手,“我叫林暖暖,本地人。以后咱们就是室友啦!”
“苏阳。”她伸出手,轻轻一握便松开。林暖暖的手心温暖而柔软,像她的人一样。
“苏阳?名字真好听,有点英气的感觉。”林暖暖歪着头,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与热情,“你从哪里来呀?”
“一个小地方,说了你大概也不知道。”苏阳垂下眼睑,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疏离。
林暖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回避,也不纠缠,转而叽叽喳喳地介绍起学校的情况,哪家食堂的排骨好吃,哪个老师的选修课最水。她的声音像欢快的溪流,填满了略显空旷的宿舍空间。
苏阳默默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她并不讨厌这种热闹,甚至有些贪婪地汲取着这份陌生人的善意,只是长久的孤独和秘密,让她早已习惯了在周围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安顿得差不多了,林暖暖提议:“我们去领教材吧?顺便逛逛校园!”
苏阳点点头。她需要熟悉环境,越快越好。
教材发放点设在体育馆,人声鼎沸。长长的队伍蜿蜒如蛇,空气里弥漫着新书印刷品的油墨味和青春的汗味。苏阳和林暖暖排在队尾,随着人流缓慢向前移动。
就是在这里,苏阳看见了他们。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骤然减速,周围所有的喧嚣都潮水般退去,世界只剩下那一幅被无限拉近、放大的画面。
就在隔着一排队伍,前方十几米的地方,站着一个男生。白色的衬衫,浅蓝色的牛仔裤,身姿挺拔,像一棵沐浴在阳光里的小白杨。他侧着脸,正在和身旁的人说笑着,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那张脸——苏阳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张脸,几乎就是她每日在镜子里看到的、属于“苏阳”的、男性化的、更加棱角分明的版本。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鼻梁弧度,甚至连笑起来时左边脸颊那个若隐若现的梨涡,都如出一辙。
十六年的时空阻隔,并未磨灭血脉深处那诡异的同步与相似。她一眼就认出了他,像认出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即便从前她们没有见过面,也可以一眼认出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似乎瞬间涌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留下冰凉的四肢。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细微的刺痛感才让她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她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锁链牵引,死死地钉在苏辰身上。然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他身旁的那对中年男女。
她生物学上的爸妈,也是抛弃她的……元凶
记忆深处两张模糊的面容,此刻骤然变得清晰、具体。父亲穿着挺括的Polo衫,鬓角已有些许白发,但身板依旧笔直,正含笑看着儿子,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母亲则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气质温婉,她正抬手,细心地替苏辰整理了一下其实并不凌乱的衣领,动作轻柔,充满了溺爱。
那是一个极其寻常的、属于家人的亲密瞬间。
却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苏阳心脏最柔软、最不设防的角落。
剧烈的酸楚和一种近乎尖锐的疼痛,猝不及防地席卷了她。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眼眶又干又涩,她拼命睁大眼睛,不让任何水汽汇聚。
她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接受了被遗弃的命运。可当活生生的、充满温情的“另一版本”的人生如此赤裸地展现在眼前时,那深埋心底的、名为“为什么不是我”的委屈和不甘,还是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窒息。
他们看起来,是那么幸福、那么完整的一个家庭。没有她的十六年,他们过得很好。
那她呢?乡下的土坯房,奶奶粗糙温暖的手,爷爷沉默的背影,医院里刺眼的无影灯,手术刀划过皮肤的冰凉,康复室里独自忍痛的日夜……这些构成她破碎的人生,又算什么?
“苏阳?苏阳!”林暖暖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深渊里拉了出来,“你怎么了?脸色好白,是不是中暑了?”
苏阳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垂下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
“没……没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可能有点闷。”
“哎呀,这队伍还长着呢,要不你先去那边阴凉地方坐一下?”林暖暖关切地建议。
“不用。”苏阳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眼神比刚才更加幽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我没事。”
她不能再看了。那是毒药,是漩涡。
可命运似乎偏要跟她开玩笑。
就在她调整呼吸,试图将那个“幸福家庭”的画面从脑海里驱逐时,苏辰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毫无预兆地转过头,目光穿越嘈杂的人群,直直地朝她的方向望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猝然相遇。
苏阳的心脏再次停跳了一拍。她看到苏辰眼中闪过一瞬的怔忪和明显的困惑。他微微蹙起了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确认什么。
他在看她。他注意到了。
苏阳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倒流的声音。她下意识地想逃,身体却僵硬得像被钉在原地。她只能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甚至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苏辰似乎也觉得这样盯着一个陌生女孩不太礼貌,很快收回了目光,重新转向他的父母,只是那抹疑惑,似乎还残留在他的眉宇间。
“辰辰,看什么呢?”李婉温柔地问。
“没什么,”苏辰笑了笑,带着点少年人的清爽,“看到一个同学,有点面熟。”
苏阳默默地转过身,将后背留给了那个方向。领到厚厚一摞教材时,手臂被压得发酸,那沉甸甸的重量,反而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踏实。
傍晚,她和林暖暖在食堂简单吃了饭。林暖暖依旧活力四射,规划着晚上的寝室座谈会要聊什么。苏阳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回到宿舍时,另外两位室友也到了。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清冷的赵知言,只是简单点头示意,便继续埋头整理一摞摞专业书。另一个叫陈月的女生,穿着朴素,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桌面,眼神里带着初来乍到的拘谨。
小小的空间里,四种不同的人生悄然交汇。
苏阳爬上自己的床铺,拉上了帘子,为自己隔绝出一个狭小、安全的空间。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天际铺陈着壮丽的晚霞,橘红与紫灰色交织,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可她看到的,却是苏辰望过来时,那双与自己酷似、却充满阳光和疑惑的眼睛。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冰凉。
十六年,她以“苏阳”的身份活着,一个被命运开了恶劣玩笑的“男孩”。三年前,她被迫接受了“她”的真实,花光了爷爷留给她爱,才艰难地、疼痛地成为了生理上的“女性”。
今天,她终于站在了命运的交叉点上,看到了原本她也可以像苏辰那活在阳光下却因为一些人的贪欲,让她活的那么狼狈
从一开始,就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轨道。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冰凉的,悄无声息。她没有出声,只是任由它们在暮色中肆意流淌。
良久,她用袖子用力擦去泪痕,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冷冽。
她不会相认。她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打破那份圆满。她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完成学业,找一份工作,然后彻底远离这个地方,远离这些让她疼痛的人和事。
那个家,从来就不是她的家。
夜色彻底笼罩了校园,宿舍楼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星河落入人间。在这片陌生的、庞大的星河里,苏阳将自己缩成最不起眼的一颗,决定独自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