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活像一架庞大而精密的机器，一旦启动，便按部就班地运转起来。上课，占座，挤食堂，参加班会……苏阳将自己完美地嵌入其中，像一个标准的零件，沉默，高效，不惹人注目。
她选择了靠窗、后排的位置，那里既能观察全班，又能在她感到不适时，迅速将目光投向窗外，看云卷云舒，或者楼下香樟树叶子在秋风中的颤动。她的笔记做得一丝不苟，字迹清秀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棱角。
林暖暖是她生活中最鲜活的一抹亮色，也是最大的“干扰源”。这个热情的本地女孩，似乎打定主意要融化苏阳这块“寒冰”。
“阳阳，快看！社团招新开始了！”这天下课，林暖暖兴奋地指着教学楼前广场上突然冒出来的大片帐篷和熙攘人群，“我们去看看吧！大学生活怎么能没有社团呢！”
苏阳本想拒绝，她需要时间去找兼职。但看着林暖暖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那句“不去”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
广场上人声鼎沸，音乐声、吆喝声、笑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充满了青春特有的、过剩的荷尔蒙。动漫社的成员穿着华丽的COS服，舞蹈社的学姐正在随音乐热舞，吉他社的角落传来不成调的琴音……一切都与苏阳格格不入。
她像个误入藕花深处的旅人，有些茫然地被林暖暖拉着穿梭其中。
“同学，对摄影感兴趣吗？来看看我们摄影社吧！”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苏阳下意识地转头，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苏辰。暗暗松了口气
苏阳这才看见，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生，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膝盖上放着一台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单反相机。他戴着无框眼镜，面容清俊，眼神澄澈而平静，正微笑着看着她们。他的右腿姿势有些不太自然。
“摄影社？”林暖暖凑过去，“听起来很文艺哦！学长，你们平时都做什么呀？”
“扫街，采风，办影展，记录一些……容易被忽略的瞬间。”男生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潺潺的溪流，“我叫许嘉言。”
他的目光越过林暖暖，落在了苏阳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苏阳能感觉到，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是一种纯粹的、安静的观察。
“我叫林暖暖！她叫苏阳！”林暖暖抢着回答，“学长，加入社团需要什么条件吗？我们没有相机哎。”
“没关系，社里有公用的设备可以借。”许嘉言笑了笑，递过来两张宣传单，“有兴趣的话，周五晚上有迎新见面会，可以来了解一下。”
苏阳接过那张质地粗糙的传单，上面印着几张黑白照片，有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有雨滴落在蛛网上的瞬间，光影构图都极富张力。她注意到，传单右下角，设计者的名字是：许嘉言。
“谢谢。”她低声说，将传单折好，塞进了帆布包里。
就在这时，人群一阵小小的骚动。苏阳不用抬头，那种熟悉的、如同芒刺在背的感觉又来了。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苏辰和几个男生正说笑着朝这个方向走来。他穿着篮球队的训练服，额发微湿，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润，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苏阳的身体瞬间僵硬，她下意识地想躲到林暖暖身后，或者干脆钻进旁边的人堆里。
但已经晚了。
苏辰的目光随意地扫过招新的摊位，然后，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再次落在了她的脸上。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移开，而是停下了脚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带着更深的困惑，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
苏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的声音，几乎要冲破喉咙。她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嘿，又见面了。”苏辰在她面前站定，声音爽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质感，“昨天在教材处，对吧？”
他的靠近带来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汗水和阳光的气息，并不难闻，却让苏阳感到一阵眩晕。她被迫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如此近的距离，她更能清晰地看到他们五官的相似之处，尤其是那双眼睛，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他的眼神明亮坦荡，而她的，深不见底。
林暖暖好奇地看着他们俩，眼神在苏阳和苏辰之间来回逡巡，似乎也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相似。
“嗯。”苏阳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是……新生？”苏辰似乎没察觉到她的抗拒，或者说，他习惯了别人的注目和友好，对苏阳的冷淡并不以为意，“哪个专业的？我觉得你特别面熟，我们是不是以前在哪儿见过？”
老套的搭讪台词。但苏阳知道，他是认真的。这种源于血脉的熟悉感，无法用常理解释。
“计算机。”她避开了后一个问题，报出了自己的专业，和他一样。这是她查阅学校专业介绍时，偶然看到他的名字后，鬼使神差做出的选择。
“哇！同系学妹啊！”苏辰显得有些惊喜，笑容更灿烂了些，“我是你直系学长，苏辰。大三的。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
苏辰。他在她面前，亲口说出了这个名字。
苏阳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她看着他伸出来的、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和她的一样，手指修长。她僵硬着，没有去握。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许嘉言坐在轮椅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幕，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
林暖暖赶紧打圆场：“学长你好！我们是室友！苏阳她有点……怕生。”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苏阳。
苏辰笑了笑，自然地收回手，似乎并不介意。“没事没事。计算机系女生是宝，以后多多关照。”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苏阳脸上，那股莫名的熟悉感让他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句：“你……真的不是我市一中的？或者参加过什么竞赛？”
苏阳用力地摇头。她是在千里之外的小县城读完的高中。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苏辰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总之，欢迎加入计院大家庭！我们社还在招新，要不要了解一下？”他指了指不远处篮球社的摊位。
“她对我们摄影社更感兴趣。”一直沉默的许嘉言忽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辰这才注意到轮椅上的许嘉言，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哦哦，许学长也在啊。摄影社好，文艺，适合女孩子。”他看了看苏阳，又看了看许嘉言，似乎觉得这组合有些奇特，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那……我们先去别的摊位看看了。学妹，回见！”苏辰朝苏阳挥挥手，带着同伴离开了。
他离开的背影，像移走了一座压在她心口的大山。苏阳猛地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内衣紧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哇，苏阳，你居然认识苏辰学长耶！”林暖暖兴奋地摇着她的胳膊，“他可是我们系的风云人物！成绩好，打球帅，家里条件好像也很不错！好多女生喜欢他呢！”
家里条件也很不错……苏阳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苦涩弧度。
“不认识。”她淡淡地说，挣脱了林暖暖的手，“只是昨天碰巧见过。”
她的目光落在许嘉言身上，轻声道：“谢谢。”
谢谢他刚才的出言解围。
许嘉言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和紧握的拳头，什么也没问，只是说：“周五晚上，七点，艺教楼301，欢迎你来。”
离开喧闹的广场，苏阳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了林暖暖一起吃午饭的邀请，独自一人回到了宿舍。
空无一人的房间格外安静。她爬上床，拉紧帘子，将自己彻底封闭在这个黑暗狭小的空间里。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苏辰的声音，他的笑容，他伸过来的手，他身上阳光的气息，还有那句“我觉得你特别面熟”……像电影镜头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
“面熟……”她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
当然面熟。我们流着几乎相同的血，我们曾经在同一个子宫里依偎了十个月。
可是，你不知道。你们都不知道。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熟悉的陌生人。
她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独自舔舐着内心翻江倒海的酸楚和无人可说的巨大秘密。与苏辰的这次短暂对话，比昨天遥远的凝视，更像一场无声的惊雷，在她看似平静的心湖里，炸开了滔天巨浪。
她知道，这场自己选择的、沉默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而她，无处可退。
窗外的阳光透过厚重的帘子缝隙，投下一线微弱的光斑，落在她湿润的眼睫上，像一颗即将坠落的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