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课程对于苏阳来说,并不算艰深。她习惯了孤独,也习惯了与书本为伴。那种全身心投入学习时,暂时忘却一切的感觉,是她贫瘠生活中难得的慰藉。然而,现实的压力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提醒着她与周围这些无忧无虑同学的差距。
周末清晨,当林暖暖还在温暖的被窝里做着甜美的梦,嘟囔着模糊的呓语时,苏阳已经轻手轻脚地起床。初秋的晨风带着浸入骨髓的凉意,她从柜子里找出最厚的一件旧外套穿上,对着卫生间里那块有些水银剥落的镜子,仔细地将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确保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可靠。
今天她有两个面试。一个是学校附近一家连锁咖啡店的兼职店员,另一个是给一个初中生做家教。
咖啡店的面试在一条繁华的商业街上。明亮的落地玻璃,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咖啡豆香气,穿着围裙的店员脸上挂着标准化微笑。店长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画着精致的妆容,翻看着苏阳简单得近乎苍白的简历。
“高中毕业?没有相关经验?”店长的目光带着审视,“我们这里忙起来节奏很快,要求也很高。”
苏阳挺直背脊,语气平静:“我可以学。我做事认真,不怕吃苦。”
或许是看她态度恳切,店长最终点了点头:“试用期三天,时薪十二块,主要做收银和打扫。明天下午过来试工。”
“谢谢店长。”苏阳微微鞠躬,心里并没有太多喜悦,只有一种“又完成一项任务”的麻木。
离开咖啡店,她按照地址,换乘了两趟公交车,来到一个略显老旧的居民区。家教的对象是个初二的男孩,数学成绩不太理想。开门的是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是孩子的母亲。
“是苏老师吧?快请进。”女人热情地把她让进屋,家里陈设简单,但收拾得整洁,“小辉在房间里,这孩子就是不开窍,麻烦您多费心。”
一个小时的课程,男孩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偷偷瞄一眼桌上的手机。苏阳并不急躁,她放慢速度,用最基础的方法一遍遍讲解,直到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知道自己没有耀眼的学历背景,只能靠耐心和细致来争取机会。
结束时,男孩母亲塞给她五十块钱,有些不好意思:“苏老师,家里也不宽裕,只能按这个价……”
“没关系,谢谢您。”苏阳接过那张带着体温的纸币,小心地放进钱包内侧的夹层。五十块,是她好几天的饭钱。
奔波了一天,回到学校时已是华灯初上。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三三两两散步、嬉笑的学生,勾勒出与她无关的闲适与美好。她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宿舍里,林暖暖正对着电脑屏幕大呼小叫地追着剧,赵知言依旧在书山题海里奋战,陈月则对着一个小本子,认真地计算着这个月的开销。看到苏阳回来,林暖暖立刻暂停了视频。
“阳阳,你一整天跑哪儿去啦?发信息也不回!”她抱怨道,但眼神里是纯粹的关心。
“出去办了點事。”苏阳含糊地应着,拿起洗漱用品,准备去水房。
“对了!”林暖暖忽然想起什么,兴奋地说,“下周六晚上,我们系和建筑系有场篮球友谊赛!苏辰学长肯定上场!我们一起去给他加油吧!”
“苏辰”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再次在她心底漾开涟漪。她握着牙杯的手紧了紧。
“我……那天可能有事。”她垂下眼睑,盯着水磨石地面上模糊的倒影。
“啊?什么事比看帅哥打球还重要啊?”林暖暖撅起嘴,“去吧去吧!听说篮球场边到时候可热闹了!就当去放松一下嘛!”
“再看吧。”苏阳没有直接拒绝,但也留下了回旋的余地。她知道自己应该远离,可内心深处,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拉扯着她,想要去窥探那个“哥哥”更多的生活碎片。
周二下午,是《程序设计基础》课。这是大课,好几个班一起上,在阶梯教室。苏阳照例选择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刚落座,就听到前面一阵小小的骚动。
她抬起头,看见苏辰和几个男生说笑着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灰色卫衣,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阳光。他似乎人缘极好,一路进来,不停地有人跟他打招呼。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似乎在找空位。然后,他的视线越过人群,又一次,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苏阳身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径直朝着她这边走了过来。
苏阳的心脏猛地收缩,几乎要停止跳动。她想立刻起身离开,但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近,最后,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嘿,好巧。”他自然地打着招呼,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隐隐传来,“你也这节?”
“……嗯。”苏阳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如此近的距离,她甚至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他卫衣领口处露出的一小截锁骨。属于家人的、陌生的男性气息包围着她,让她无所适从,脊背僵直。
“上次社团招新,你后来没去篮球社,也没去摄影社吧?”苏辰一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一边随口问道,态度自然得像是对待任何一个熟悉的学妹。
苏阳摇了摇头。
“大学社团还是挺有意思的,能认识很多人。”苏辰说着,转过头看她,眼神里依旧带着那种纯粹的困惑,“说真的,我总觉得你特别眼熟,尤其是侧脸……我们肯定在哪儿见过。”
苏阳死死地盯着摊开的书本,白色的纸张上,黑色的字符仿佛都在跳动、扭曲。她不敢看他,怕眼神会泄露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可能……我长得比较大众脸。”她听到自己干巴巴地说。
苏辰轻笑了一声,声音低沉悦耳:“你要是大众脸,那让别人怎么活?”他的话里带着善意的调侃,并无恶意。
上课铃适时响起,解救了苏阳的窘迫。老教授走上讲台,开始授课。苏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投注在屏幕上滚动的代码上。
然而,身旁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他记笔记时沙沙的声响,他偶尔因为听懂而微微点头的小动作,甚至他均匀的呼吸声,都像细小的针,不断刺穿着她努力维持的平静外壳。
课间休息时,苏辰被前排的几个同学叫去讨论问题。苏阳立刻站起身,想去洗手间透透气。
“苏阳。”他忽然回头叫住她。
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的笔,掉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阳低头,看到自己那支最简单的、透明的中性笔滚落在他脚边。他弯腰捡起,递向她。
那一刻,他的手离她的手很近。她能清晰地看到他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关节匀称。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诡异的亲近感再次袭来,让她几乎想要颤抖。
她飞快地、几乎是抢夺般地拿回那支笔,指尖不可避免地与他的皮肤有了一瞬的触碰。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像触电般,她猛地缩回手。
“谢谢。”她低声道,然后头也不回地、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出了教室。
靠在洗手间冰凉的瓷砖墙壁上,苏阳大口地喘着气,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苍白、眼神惊惶的女孩。
为什么?为什么总要靠近?我们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用力拍打脸颊,试图让混乱的大脑清醒过来。不能这样下去。每一次接触,都是对她意志力的凌迟。她必须筑起更高的墙,更彻底地远离他。
然而,当她回到教室,看到苏辰已经回到座位,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侧脸在窗外光线的勾勒下,与她有着惊人相似的轮廓时,一种巨大的、无法排解的孤独和悲伤,再次将她淹没。
她坐回他身边,剩下的半节课,教授讲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她只是清晰地意识到,那个名为“家庭”的阴影,正以一种她无法抗拒的方式,重新笼罩了她的生活。而这一次,它化身为一个阳光、温暖、对她充满好奇的“学长”,让她连逃避,都显得如此无力而残忍。
微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她和他之间,划下一道明亮而绝望的分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