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苏阳准时站在了“星空咖啡”的吧台后。深绿色的围裙系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大，将她整个人衬得更加瘦削。空气里浓郁到化不开的咖啡因，混合着烤箱里甜腻的黄油香气，形成一种令人微醺又略显粘稠的氛围。
店长抱着手臂，语速飞快地交代着注意事项，目光锐利地扫过她身上那件洗得领口有些松垮的旧T恤。“记住几种主打饮品的配方，收银机操作看两遍就该会了，高峰期动作一定要快，顾客不喜欢等。还有，”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光洁的台面，“保持整洁，任何时候。”
苏阳默默点头，将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她知道，这份工作不仅仅关乎生活费，更关乎她能否在这座城市立足的微小尊严。
很快，傍晚的下班潮带来了第一波客流。叮咚作响的门铃仿佛战斗的号角。
“一杯大杯热美式！”
“焦糖玛奇朵，打包，多奶油！”
“你们家这个燕麦拿铁用的是哪种燕麦奶？”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张无形的网。苏阳站在收银机前，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屏幕上的按键仿佛在跳舞，她必须集中全部精力才能不出错。找零、打单、贴杯、喊单……一套流程生涩而迟滞。
“能不能快点啊？”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不耐烦地敲了敲台面。
苏阳脸颊一热，低声道歉，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却差点打翻刚刚做好的抹茶拿铁。绿色的奶沫在杯口晃荡，像她此刻忐忑的心。
吧台内侧，咖啡机轰鸣作响，蒸汽棒喷出白色的气浪。她需要同时兼顾点单和简单的饮品制作。打奶泡时，角度没掌握好，刺耳的尖啸声引来不少侧目。店长在不远处整理糕点柜，没有出声，但那紧抿的唇线和偶尔瞥过来的眼神，比任何斥责都更具压力。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滴在围裙上，洇开一小团深色。她来不及擦，手臂因为频繁举起厚重的牛奶罐而开始发酸。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订单打印机的滋滋声、顾客的催促声和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两个熟悉的身影说笑着推门而入。
苏阳正低头擦拭溅到台面上的牛奶，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抹身影，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
苏辰，和他身边那个气质温婉的女人——他们的母亲，李婉。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皮包。苏辰侧着头，正笑着对她说着什么，李婉则微微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温柔和纵容。
那画面，温馨得刺眼。
苏阳猛地低下头，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跳出来。她下意识地往高大的意式咖啡机后面缩了缩，恨不得自己能隐形。
“欢迎光临星空咖啡！”旁边的老店员热情地招呼。
“一杯拿铁，一杯卡布奇诺，都打包。”是苏辰清朗的声音，离得那么近。
苏阳死死盯着自己沾着奶渍的鞋尖，一动不敢动。她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扫过吧台，祈求着不要被发现。
“辰辰，你看那个店员，是不是有点……”李婉温和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响起。
苏阳的呼吸骤停。
“嗯？哪个？”苏辰似乎顺着母亲的目光看了过来。
那一刻，苏阳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完了。
“就是那个低着头，个子高高的女孩子……”李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女性特有的直觉性的探究，“总觉得……有点说不出的熟悉感。”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是煎熬。
“哦，她啊，”苏辰的声音听起来随意，“是我们系的一个学妹，是有点怪怪的，不太爱说话。”
他认出了她，但并未将母亲的“熟悉感”与她惊人的相似容貌直接联系起来。或许在他阳光单纯的世界里，从未设想过如此戏剧性的可能。
“可是真的很眼熟……”李婉低声呢喃着，像是在记忆里搜寻着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可能是我看错了。走吧，你爸爸还在车里等呢。”
他们拿着打包好的咖啡离开了。门上的铃铛再次响起，宣告危机的暂时解除。
苏阳却依旧僵在原地，直到老店员碰了碰她的胳膊：“喂，新来的，别发呆啊，后面还有订单呢！”
她猛地回过神，才发现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形印痕。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了她，随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无力与悲凉。
“有点熟悉”……连她都感觉到了吗？那源于血脉的微弱呼唤，终究无法被十六年的时光彻底磨灭。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他们依旧是一家三口，而她，依旧是那个躲在咖啡机后，连抬头都不敢的局外人。
她重新拿起抹布，用力地擦拭着已经光洁如新的台面，仿佛想借此擦去内心翻涌的酸楚。咖啡机的蒸汽再次咆哮起来，氤氲的白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暂时掩盖了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三个小时的试工结束时，苏阳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店长清点了营业额，又检查了吧台的整洁度，最终点了点头。
“明天同一时间过来。正式工，时薪十五。”
“谢谢店长。”苏阳脱下围裙，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走出咖啡店，晚风拂面，带着凉意。她抬头望向城市被霓虹灯映照得泛红的夜空，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她留下来了，在这座有“他们”的城市里，找到了一个暂时落脚的位置。前路依旧迷茫，家庭的阴影如影随形，但至少今晚，她凭借自己的努力，赢得了一小块生存的空间。
哪怕这空间，依旧弥漫着咖啡的苦涩余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