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课程、兼职与刻意回避的夹缝中,悄然流逝。苏阳像一只精准的钟摆,在宿舍、教室与“星空咖啡”之间规律地摆动,用疲于奔命的充实,来麻痹内心深处那份无法言说的隐痛。
咖啡店的工作,她已逐渐上手。收银机的按键不再陌生,几种主打饮品的配方也烂熟于心。她学会了在蒸汽棒的轰鸣与顾客的交谈声中保持专注,动作虽不如老店员那般行云流水,却也足够准确、利落。她依旧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只是低头做事,但那份沉静和可靠的效率,让挑剔的店长也渐渐收起了审视的目光。
这份工作给了她微薄但稳定的收入,也给了她一个观察世界的窗口。她见过热恋中旁若无人亲吻的情侣,见过因为一杯咖啡口感不对而大发雷霆的商务人士,也见过像她一样,点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在角落里一坐就是一下午,只为寻求片刻安宁的孤独灵魂。
这天下午,客流稍缓。苏阳正低头仔细地擦拭着磨豆机,门铃“叮咚”一响。
“欢迎光临。”她习惯性地抬头说道,话音却在看清来人时,微微滞涩。
许嘉言自己操控着轮椅进来,轮子与地面发出轻微而平稳的摩擦声。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看起来温和而干净。
“你好。”他微笑着看向苏阳,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名牌上,“苏阳。”
他记得她的名字。苏阳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许学长。”她注意到他今天没有带那个看起来很沉的相机。
“一杯热拿铁,谢谢。”他的声音总是那样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能让人心神宁静的力量。
“好的,请稍等。”苏阳转身开始操作。取豆,研磨,布粉,萃取……一套动作在她手下流畅地进行。当她打好奶泡,正准备拉花时,许嘉言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用拉花,就这样可以。”
苏阳动作一顿,点了点头,将融合好的奶咖倒入杯中,盖上了盖子。
“在这里工作,还习惯吗?”许嘉言接过咖啡,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很自然地攀谈起来。
“还好。”苏阳简短地回答,手下意识地继续擦拭着已经光洁的台面。
“这里能看到很多人。”许嘉言的目光扫过店内的顾客,像是在寻找着什么,“有时候,静止的镜头,比移动的双眼更能捕捉到真实。”
他的话有些玄妙,苏阳不太能理解,只是模糊地觉得,他似乎在试图告诉她什么。她抬起眼,对上他镜片后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理解般的平静。
“嗯。”她再次用一个单音节结束了对话。
许嘉言似乎也不以为意,浅浅地喝了一口咖啡,对她笑了笑:“咖啡很好喝。下次见。”说完,他便操控着轮椅,转身离开了。
他的到来和离开,都像一阵温和的风,没有惊扰任何事物,却让苏阳的心湖泛起了些许微澜。他似乎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的接近不带压迫感,他的残疾也没有让他显得弱势,反而赋予他一种独特的、沉静的气场。
这种平静,在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被打破了。
正是晚高峰前短暂的宁静时段,苏阳在清理门口的落叶。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辆黑色的轿车平稳地停在街对面,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苏辰,他绕到另一边,体贴地打开了车门。
李婉从车里走了出来。她今天似乎精心打扮过,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藏蓝色连衣裙,颈间系着一条丝巾。苏辰弯下腰,似乎在车内说着什么,然后,一个穿着西装,身姿挺拔的中年男人也下了车。
苏建国。
苏阳手里的扫帚差点脱手。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转身逃回店里,但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这是她回来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完整地看到他们三个人在一起。他们站在车旁,苏辰在说着什么趣事,逗得李婉掩嘴轻笑,苏建国虽然脸上没什么太多表情,但眼神温和,手臂自然地揽着妻子的肩。
一幅标准的中产幸福家庭图景。完美,和谐,牢不可破。
而她,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在对面灰尘弥漫的街边,穿着沾了污渍的围裙,手里拿着扫帚,像一个灰头土脸的旁观者,窥视着不属于自己的幸福。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那是一种混杂着羡慕、酸楚、委屈,甚至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的复杂情绪。
他们似乎打算过马路,朝咖啡店这边走来。苏阳猛地低下头,用最快的速度收起扫帚,几乎是踉跄着冲回了店里,躲进了最里面的操作间,背靠着冰凉的冰箱门,大口地喘着气。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一个同事好奇地问。
“没……没事,有点闷。”苏阳胡乱地搪塞着,心脏还在狂跳。
她听到门铃响起,听到苏辰熟悉的声音在点单:“一杯冰美式,一杯热巧,再要一个……妈,你要什么点心?”
“就要那个芝士蛋糕吧。”是李婉温柔的声音。
“爸,你呢?”
“不用。”苏建国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们就在外面,离她不过几米之遥。仅仅是一墙之隔,却是她无法跨越的世界。苏阳紧紧攥着围裙的边缘,指节泛白。她害怕他们停留,害怕苏辰再次认出她,更害怕李婉那双似乎总能察觉到什么的、温柔而敏锐的眼睛。
幸运的是,他们只是打包。很快,门铃再次响起,宣告他们的离开。
苏阳慢慢从操作间挪出来,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载着那一家三口,平稳地汇入车流,消失在城市的黄昏里。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李婉香水的淡雅气息,以及苏阳心中一片冰冷的荒芜。
她走到刚才苏辰站过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他身上的阳光气息。桌面上,放着他忘记带走的小票。
苏阳默默地拿起那张小票,上面清晰地打印着:
冰美式 x1
热巧克力 x1
纽约芝士蛋糕 x1
这就是他们的日常,简单,甜蜜,与她无关。
她将小票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仿佛这样就能将刚才那一幕从脑海里彻底清除。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系好围裙,走到水槽前,开始清洗堆积的杯碟。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冰冷的水冲刷着她的手指,却冲刷不掉心底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这份兼职,给了她立足的资本,却也一次又一次地,将那个她拼命想要逃离的世界,赤裸裸地推到她面前。
她知道自己无处可逃。这座城市,这个校园,甚至这份工作,都与她血脉的根源紧密相连。她只能在这苦涩的咖啡香气中,继续扮演那个沉默的、不起眼的苏阳,直到……直到她足够强大,或者,直到那无声的惊雷,最终炸响。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在命运漩涡中,独自挣扎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