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的艺教楼,比白天多了几分静谧与艺术气息。苏阳站在301教室门口,里面已经传来隐约的谈话声。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而入。
摄影社的迎新会比她想象的要小很多,只有十几个人,松散地围坐在一起。许嘉言坐在轮椅上,正在展示他的一些作品。他没有用投影仪,而是将冲洗出来的照片一张张传递下去。
当照片传到苏阳手中时,她微微怔住。
不是风景,不是人像,而是一些极其细微的局部。一张是老人布满老年斑和厚茧的手,紧紧握着一只光滑的、属于年轻人的手,青筋与细腻的皮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另一张是雨后的蛛网,悬挂在残破的窗棂上,每一颗水珠都折射出破碎而璀璨的世界,仿佛承载着无数个微小宇宙。
这些照片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直指人心最柔软的角落。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掌心那些因为劳作而略显粗糙的纹路。
“摄影不只是记录表象,”许嘉言的声音温和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有时候,是借由他人的碎片,拼凑自己的影子。”
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苏阳,她立刻垂下眼,将照片传给下一个人。
接下来的活动是自由交流和新成员自我介绍。苏阳尽可能地缩在角落,当轮到她时,只是低声道:“我叫苏阳,计算机系大一。”便再无他言。
她没有相机,对摄影技巧也一窍不通,坐在这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就在她考虑是否要提前离开时,许嘉言操控轮椅来到她身边。
“觉得无聊?”他问,语气里没有责备。
苏阳摇了摇头。
“刚开始都这样。”他递给她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色胶片相机,金属外壳带着温润的凉意,“社里的公用相机,可以先借你用。有时候,透过取景框看世界,会不一样。”
苏阳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相机沉甸甸的,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心安的分量。
“我……不太会。”
“没关系,”许嘉言笑了笑,“先从按下快门开始。拍你看到的,感受到的,无论是什么。”
活动结束后,苏阳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她拿着那台相机,走在回宿舍的林荫道上。秋意渐深,路灯将梧桐树叶的影子投在地上,斑驳陆离。她下意识地举起相机,笨拙地调整着角度,透过那个小小的取景框望出去。
世界果然变得不同了。它被框柱,被限定,所有的纷杂和喧嚣似乎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构图、光影和瞬间的情绪。她对着地上的一片落叶,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也被这一声轻响,封存了起来。
这短暂的宁静,在她回到宿舍,打开手机的瞬间,被彻底打破。
林暖暖凑过来,兴奋地指着手机屏幕:“阳阳你看!苏辰学长他们昨天去打篮球了,他妈妈还去看了呢!一家颜值都好高啊!”
屏幕上,是苏辰刚发布不久的朋友圈。几张篮球场的照片,最后一张是合影——苏辰满头大汗,笑容灿烂地搂着李婉和苏建国的肩膀。李婉依偎在儿子身边,笑靥如花,苏建国虽然依旧表情严肃,但眼神柔和。配文是:「家庭啦啦队,动力满分!」
下面一排点赞和羡慕的评论:
“学长一家太幸福了吧!”
“阿姨好年轻好有气质!”
“慕了慕了,这是什么神仙家庭!”
每一句赞美,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苏阳的心上。她看着照片里李婉那与自己依稀相似的眉眼,看着苏建国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挺直鼻梁,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撕裂感几乎要将她吞没。
他们其乐融融,他们是别人眼中的“神仙家庭”。而她,这个流着同样血液的人,却像一个幽魂,在深夜的校园里,用借来的相机,拍摄着无人问津的落叶。
她猛地关掉手机屏幕,胸口堵得发慌。
“怎么了阳阳?你不舒服吗?”林暖暖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事,有点累。”苏阳的声音干涩,她站起身,想去洗漱,却感觉脚步虚浮。
她走到阳台,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心头的窒闷。她拿出那台胶片相机,紧紧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外壳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
许嘉言说,镜头可以拼凑自己的影子。可她破碎的、矛盾的、无法言说的影子,又该如何拼凑?
楼下,偶尔有晚归的情侣相拥走过,笑声清脆。更远处,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勾勒出繁华而冷漠的轮廓。
苏阳举起相机,对准那片模糊的、光怪陆离的灯火,再次按下了快门。
“咔嚓。”
这一次,她仿佛听到的,是自己心防之上,裂开的一道细微声响。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无论是好是坏,她都已无法回头。
那台相机,以及相机背后那个温和而敏锐的观察者,或许将成为她这片混沌世界里,第一缕试图照进来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