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风卷过校园,带走了最后一片悬铃木的叶子。苏阳抱着那台黑色的胶片相机,站在宿舍楼下,有些无所适从。许嘉言将它递过来时说的话犹在耳边:“先从按下快门开始。” 可这沉甸甸的金属盒子,对她而言,更像一个陌生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异物。
她最终还是将它带出了门。没有去往常僻静的小树林,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向了人声稍多的图书馆区域。她选了一个远离主路的角落,那里有一排高大的杉树,树下散落着无人清理的断枝和枯叶。
举起相机,冰凉的取景框贴上眼眶的瞬间,世界被切割、被限定。喧闹的人声、穿梭的身影都模糊成了背景,视野里只剩下那些被框住的、静止的细节——一片卷曲的、边缘焦枯的梧桐叶嵌在皲裂的树皮缝隙里;一截断枝,断口参差,指向灰白色的天空;地上湿漉漉的落叶,被踩踏后粘合成一片模糊的、深褐色的印记。
她犹豫着,食指轻轻搭在快门上。按下它,意味着什么?是记录,还是某种形式的确认?确认这个世界的破碎,还是确认她自己在其中的孤独位置?
“咔嚓。”
一声轻响,微弱得几乎被风声掩盖。心脏却随之猛地一跳。她完成了第一次主动的“观看”与“截取”。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奇异的、混合着不安与一丝微弱掌控感的平静。
接下来的几天,她像是完成某种隐秘的仪式,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带着相机在校园里游荡。她去得更早,或者更晚,避开人流的高峰。她拍晨光中凝结在蛛网上的露珠,拍黄昏时分空无一人的教室,拍路灯下自己那被拉得斜长、模糊不清的影子。她开始尝试调整光圈和快门,观察光线如何改变画面的质感和情绪。那些原本寻常甚至被忽略的景象,在取景框里,仿佛被赋予了某种沉默的、只与她相关的私密意义。
摄影社的活动,她依旧坐在最角落,但不再是完全的抽离。当许嘉言讲解如何利用阴影塑造立体感,如何通过构图引导视线时,她会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张平静的脸上,试图理解那些技术术语背后,关于“如何看见”的奥秘。她依旧不发言,但在暗房的红灯下,当她看到自己拍摄的影像在显影液中一点点浮现出轮廓,从虚无变为具体时,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会笼罩住她。那是创造,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无声的创造。
一次社活内容是街头摄影练习,地点定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老居民区。狭窄的巷子,斑驳的墙壁,晾晒在竹竿上的衣物,下棋的老人,追逐打闹的孩子……充满了粗糙而鲜活的生活气息。苏阳感到一种本能的退缩,这里的“人”和“生活”都太过浓烈,让她无所适从。
她落在队伍最后,几乎想转身离开。许嘉言操控着轮椅,停在她身边。
“不一定要拍人,”他的声音平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可以拍痕迹。生活的痕迹。”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苏阳重新举起相机,目光不再试图捕捉那些流动的身影,而是投向那些静止的“痕迹”——墙面上层层剥落的招贴画残骸,窗台上积着灰尘的废弃花盆,石阶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的棱角,一只停在旧自行车篮筐上、歪头梳理羽毛的灰鸽子。
透过镜头,这些被遗忘的细节呈现出一种静默的诗意。她按下快门,一次,又一次。在这个陌生的、喧闹的环境里,她为自己找到了一种独特的观察和存在方式。
活动结束,回程的路上,她落在最后,慢慢走着。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许嘉言在不远处,与其他社员保持着距离,似乎也在享受这片刻的宁静。他偶尔会回头看一眼那个落在后面的、抱着相机默默行走的女孩。她的侧脸在夕照中显得有些单薄,眼神却比刚入学时,多了一丝难以名状的、微弱的光。
他并没有打扰她,只是在她抬头望过来时,对她微微颔首,便继续前行。
苏阳看着他和轮椅在前方平稳移动的背影,心里那层坚冰,似乎被这连续几日按下的快门声,震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摄影没有解决她的任何问题,没有消除她的秘密和孤独,但它给了她一个工具,一个可以让她在喧嚣世界中,为自己开辟一小片沉默领地的工具。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相机,冰凉的金属外壳,此刻握在手里,似乎不再那么陌生和沉重了。
她不知道,在她用这双新生的“眼睛”努力看清世界的同时,她自己也正悄然进入别人的视野,成为一道逐渐无法被忽略的风景。命运的暗流,正在这看似平静的日常下,缓缓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