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展带来的关注，像一层无形的薄膜，笼罩在苏阳原本趋于平静的生活上。走在校园里，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粘附在背上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甚至带着一丝莫名兴奋的。它们不再是之前那种偶然的瞥视，而是有了明确的指向性，仿佛她身上被贴上了一个看不见的标签：“那个被许嘉言拍过的女生”、“摄影社的新晋才女”、“气质很特别的苏阳”。
她开始像受惊的穴居动物，更加严密地规划自己的行动路线。图书馆选择最偏僻、书架林立的角落，食堂专挑临近打烊、人影稀疏的时段，上下课宁愿绕远路，即便是去咖啡馆兼职，也要避开人群熙攘的主干道。她重新把自己缩回那个坚硬的壳里，甚至比之前缩得更紧。
然而，有些东西是无法仅凭躲避就能隔绝的。
第一次直面冲击，发生在去往教学楼的林荫道上。一个穿着运动服、身材高壮的男生径直拦在她面前，脸上带着过于灿烂的笑容，眼神直白地打量着她。
“嘿，你是摄影社的苏阳吧？”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我看了影展，你那组照片拍得真不赖！尤其是许学长拍你的那张，绝了！交个朋友呗？我是校篮球队的王磊，加个微信？”
苏阳的心脏瞬间缩紧，抱着书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她低着头，想从旁边绕过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好意思，我不太用微信。”
男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被这么干脆地拒绝，看着她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这仅仅是开始。
几天后，在图书馆的洗手间，她听到隔间外两个女生的低声议论。
“……就是她吧？叫苏阳。”
“嗯，看着是挺不一样的，冷冷的。”
“听说家里条件好像不太好，一直在打工呢……”
“许嘉言怎么会拍她？难道……”
“谁知道呢，也许就是觉得有‘艺术感’吧……”
那些窃窃私语像冰冷的针，扎在她敏感的神经上。她紧紧咬住下唇，直到隔间外恢复安静，才敢轻轻推门出去，用冷水一遍遍冲洗着脸，试图冷却脸颊的烧灼感和内心的屈辱。
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无声的骚扰。她的宿舍门把手上，开始出现没有署名的信件。信封有时素雅，有时花哨，里面的内容或是抄录的酸涩诗句，或是打印出来的、不知何时何地被偷拍下的她的侧影或背影。甚至有一次，门口放了一个小巧精致的礼品袋，里面是一条价格不菲的羊毛围巾，颜色是她几乎从不触碰的亮色。
这些东西没有带来任何虚荣的满足，只有一种被窥视、被侵犯的强烈不安。她像处理什么肮脏的污染物，每次看到，都毫不犹豫地、带着一丝厌恶地将它们直接扔进楼道口的垃圾桶。
“哇，阳阳，又有人给你送东西啊？”林暖暖有一次撞见她扔信，凑过来好奇地看了看垃圾桶里的精致信封，“这次是谁啊？看这信封挺用心的嘛。”林暖暖脸上带着笑调侃道
苏阳抿紧嘴唇，没有回答，转身回了宿舍
林暖暖看着她的背影，小声对正在看书的赵知言说：“她也太不近人情了吧？人家好歹是一片心意。”
赵知言从书页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根据行为心理学，过度热情的追求和匿名馈赠，往往会给内心敏感的个体带来巨大的压力和不安全感。苏阳的反应，属于典型的自我防御机制启动。而且，这些行为本身也缺乏边界感。”林暖暖似懂非懂的点着头，摸着下巴正在思考
陈月刚从外面兼职回来，听到这话，一边脱外套一边嗤笑：“有那闲钱和心思，不如直接折现。这些男的就是闲的，看她好欺负罢了。”她的话一如既往地现实而锐利，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宿舍里，似乎没有人真正理解她内心的惊惶与抗拒。
摄影社的活动，苏阳依旧参加，但变得更加沉默和边缘。她总是最早来，最早走，尽量避免与任何人产生不必要的交流。许嘉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一次社活结束，人差不多走光了，苏阳正在收拾自己的三脚架，准备离开。
“最近，是不是有点烦？”许嘉言的声音在一旁平静地响起。
苏阳动作一顿，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那张《觅》的照片，无疑是这一切麻烦的导火索之一。
“有时候，独特本身就会吸引目光，无论你是否愿意。”许嘉言操控轮椅，停在她面前不远处，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这不是你的错。”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轻轻投入苏阳满是防备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微弱的、却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涟漪。她一直隐隐觉得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才会引来这些麻烦。可他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
“但是，如何应对，是你的权利。”许嘉言继续说道，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带着一种能让人冷静下来的力量，“建立边界，拒绝不喜欢的东西，是你的自由。不必为此感到愧疚或不安。”
他顿了顿，看着她依旧低垂的头，补充道：“如果觉得社里活动也让你不舒服，可以暂时不来。或者，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转达，让一些不必要的打扰停止。”
他没有大包大揽地说“我帮你解决”，而是给出了尊重她意愿的选择。这种不越界的支持，让苏阳感到一丝久违的安心。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他。他的眼神清澈而平静，没有任何怜悯或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基于理解的关怀。
“不用。”她轻声说，声音虽然依旧很小，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坚定，“我会处理。”
她不想因为这点事就退缩，放弃摄影社这个能让她短暂喘息和表达的地方。她也不想依赖任何人去解决自己的麻烦。她必须学会自己面对。
许嘉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好。需要的时候，可以找我。”
这次简短的交流，像给苏阳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勇气。她开始尝试用更明确的态度去应对那些困扰。
当再有男生试图搭讪时，她不再只是低头逃避，而是会抬起眼，用那双清澈却没什么温度的眼睛看着对方，清晰而简短地说：“对不起，我没兴趣。”然后不再给对方任何说话的机会，径直离开。
对于那些匿名的信件和礼物，她依旧毫不犹豫地丢弃，但内心的烦躁和恐惧感，似乎因为许嘉言的那句“不是你的错”和“是你的权利”，而减轻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