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管外界如何纷扰,生活总要继续,虽然偶尔还会有人搭讪的,可比起之前还是少了很多,苏阳只能强迫自己慢慢适应,她又开始了三点一线的生活,教室、宿舍、咖啡馆还有社团活动
又是充实的一天,苏阳踏着雪回到开了暖气的宿舍,林暖暖正对着手机屏幕激动地复盘今天的比赛。
“阳阳你都没去看!太可惜了!苏辰学长今天超神!那个三分球,绝了!还有最后那个关键抢断!你没看到建筑系那些人后来的脸色,哈哈!”
她叽叽喳喳,手舞足蹈,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赵知言戴着降噪耳机,在题海里岿然不动。陈月则在小本子上记下一笔——今天给一个高中生试讲了两小时,收入一百元。
忽然听到苏辰的名字的让苏阳有些愣神,过了一会才回过神来,好像有段时间没有听到有关他的事了,不知道是刻意回避的结果还是别的
苏阳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林暖暖描述的赛场风云,和她仿佛是存在于两个平行世界的故事。
“对了!”林暖暖忽然想起什么,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你看,这是比赛结束时,苏辰学长和他爸妈的合影!他妈妈还给我们带了热饮呢!人真的超好!”
照片上,李婉温柔地笑着,递给苏辰一件外套,苏建国站在稍后一步,目光落在儿子身上,虽然依旧不苟言笑,但那份骄傲与关切几乎要溢出屏幕。
家庭。支持。毫无保留的爱。
这些词汇像重锤,一次次敲击着苏阳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防。她看着照片里李婉那与自己依稀相似的眉眼,一股强烈的冲动几乎要破土而出——她想问,想呐喊,想指着那张照片问林暖暖,问所有人:“你们看看我!再看看她!难道看不出来吗?”
但她不能。
她只是垂下眼睫,轻声说:“嗯,挺好的。”
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夜深人静,苏阳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拿出手机,手指悬在苏辰的头像上空许久,最终还是点开了。他的朋友圈依旧向所有人开放,最新一条就是今晚比赛的合影,配文:「感谢家人和所有支持我的朋友!下一场,继续拼!」
下面是一长串的点赞和评论。
她看着那条动态,看了很久。然后,她点开自己的相机,看着那张偷拍来的、苏辰与女孩相视而笑的照片。
焦距之内,是他的阳光世界,清晰,温暖,充满掌声。
焦距之外,是她的沉默阴影,模糊,冰冷,无人问津。
她将手机屏幕按灭,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盖上被子将自己蜷缩起来,外面的雪似乎已飘进她的心里,冰寒彻骨。
一夜悄然而过又是忙碌而充实的一天
星空咖啡馆
咖啡的香气,曾经是苏阳生活的屏障,用忙碌和熟悉的流程隔绝纷乱的思绪。但此刻,这浓郁的焦糖与咖啡因混合的气息,却让她感到一阵阵反胃。手里的拉花缸微微颤抖,本该形成完美心形的奶泡,在她手腕一个不稳下,溃散成一团模糊的、苍白的云。
“这杯重做。”店长冷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没有责备,却比责备更让人难堪。
苏阳低声道歉,默默倒掉失败的作品,重新开始。蒸汽棒刺耳的尖啸声仿佛直接钻入她的脑髓,让她太阳穴突突地跳。昨晚几乎一夜未眠,苏辰朋友圈里那张全家福,像闪现的鬼影,在她脑海里反复上演。
焦距之内,焦距之外。清晰与模糊。拥有与失去。
这些概念疯狂地撕扯着她。她试图用许嘉言的话来安慰自己——拼凑自己的影子。可她自己的影子是什么?是那个乡下长大的“男孩”苏阳?还是手术后艰难适应新身份的“女孩”苏阳?抑或是此刻,这个在咖啡氤氲水汽后,窥视着别人幸福家庭,内心充满嫉妒与悲凉的幽灵?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或者,全都是,全都不是。她像一团被强行揉捏在一起、又即将分崩离析的碎片。
“一杯热咖啡,谢谢”
一个熟悉得让她心脏骤停的声音响起。
苏阳猛地抬头,撞进苏辰带着笑意的眼睛里。他今天穿一件的白色毛绒卫衣,外加一件黑色外套,依旧阳光耀眼
“好的……请稍等。”苏阳的声音干涩,迅速低下头,不敢再看。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苏辰那目光似乎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探究。
她转身去制作饮品,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时间漫长而沉默
“你的热咖啡”她将做好的饮料推到台面上,依旧垂着眼。
“谢谢。”苏辰拿起咖啡,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她胸前微微起伏的名牌,又看了看她低垂的、浓密睫毛覆盖下的眼睑,那种熟悉的困惑感再次浮现。
“学妹,”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音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总觉得你好像……很不开心。是不是因为照片展……”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苏阳心底那扇紧闭的、装着无数委屈和秘密的门。
她浑身一颤,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抹布。一股强烈的、想要呐喊的冲动涌上喉咙,突如其来的负面情绪,让她直接忽略了苏辰后半句未说完的话——我当然不开心!我怎么能开心?你们拥有着我渴望的一切,却对我这个流着同样血的人视而不见!我是谁?我到底算什么?!
这些话语在她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破口而出。她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
苏辰被她激烈的反应惊得愣了一下,他最近也听说了照片展,也去看过,确实拍的好看,也听说了苏阳因为那几张照片出现几个了追求者,经过几次接触苏辰也知道她孤僻的性格,以为她为此困扰,见苏阳不开心,就下意识的关心一下
四目相对。苏阳看着那双与自己酷似的眼睛,里面充满了真诚的、毫不作伪的关切。这关切,比任何嘲讽和忽视都更让她心痛。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像被一团湿透的棉花堵住,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她能说什么?说什么都是错,说什么都会引来无法控制的后果。
最终,她只是用力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地摇了摇头,然后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抱歉,可能我多事了。”苏辰的声音带着一丝尴尬和不解,匆匆离开了
听到门铃响动,确认他已经离开,苏阳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几乎瘫软下去。她扶住冰冷的水槽,大口地喘息,眼泪终于无声地汹涌而出,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迅速消失不见。
他问她是不是不开心。
他看出来了。连他这个“局外人”都看出了她的不快乐。
那她的“家人们”呢?那些本该最亲近的人,为什么可以毫无察觉?还是说,他们的世界里,早已自动屏蔽了关于她的所有频率?
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冰冷,将她紧紧包裹。她在这个热闹的咖啡馆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感觉自己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蒙尘的旧物,发出着无人能听见的、声嘶力竭的呐喊。
店长走过来,看着她颤抖的背影和通红眼眶,皱了皱眉,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不舒服的话,去后面休息一下。”
苏阳摇了摇头,用袖子用力擦掉眼泪,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冲洗脸颊。刺骨的寒意让她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
她不能倒下。她无处可去。
重新站回工作岗位时,她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有眼底深处,那片荒芜的冻土,似乎又加厚了一层。而某些一直被压抑的东西,仿佛在那无声的呐喊之后,正在冰层之下,悄然滋生,等待着破冰而出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