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再次毫无征兆地降临,从黄昏时分开始,纷纷扬扬,飘落在咖啡馆的玻璃窗檐之上,为外面霓虹闪烁的世界又增添了更重的白。行人顶着寒风,步履匆匆,像一个个移动的、模糊的色块。
这样的天气,客流量少了许多。苏阳得以暂时从高峰期的忙碌中抽身,站在窗边,看着雪花飘落。她的心情如同这天气,潮湿,寒冷,带着一种粘稠的滞涩感。自从那天苏辰直白地问出那句“你是不是不开心”之后,一种更深的惶恐攫住了她。她害怕那种被看穿的感觉,哪怕他只是看到了最表层的不快乐。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外套的内袋,那里放着她的钱包,以及……一个更重要的东西。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硬的、小小的方块——那是她的身份证。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她那张与苏辰越发相似、却带着挥之不去的苍白与阴郁的照片。这是她作为“苏阳”存在的、最直接的证明,也是她拼凑起现在这个“影子”的基石之一。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另一块关乎她过去真实模样的碎片,已经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然脱落。
几天前,她去校医院补开一份入学体检的证明副本。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她匆匆从背包里拿东西时,一个折叠起来的、边缘有些磨损的旧信封,从一本厚厚的编程书里滑落出来,悄无声息地掉在了候诊椅的角落。她当时心神不宁,完全没有留意。
那封信封里,装的不是信。是几张泛黄的、边缘卷曲的老照片,和一页薄薄的、字迹有些模糊的医疗记录摘要。那是奶奶去世前,颤抖着塞给她的,关于她出生时最原始、也最残酷的证明。上面清晰地记录着那个小县城卫生院的红章,以及一行触目惊心的、当时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诊断描述。这些年,她一直将它藏在最深处,像守护着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却又舍不得彻底销毁。那是她与过去、与那个被命运捉弄的“男孩”身份之间,最后一丝有形的、疼痛的联结。
现在,这枚“炸弹”遗失在了人来人往的校医院。
今天下午,苏辰因为赶时间不小心踩到路上结冻的积水扭伤了脚踝,在室友的搀扶下,也来到了校医院。处理完伤处,他单脚跳着在走廊等待室友去取药,无聊地四下张望时,目光被长椅下那个略显突兀的旧信封吸引。
他弯腰捡了起来。信封没有署名,入手很轻。出于好奇,他下意识地打开。
首先滑出的是一张黑白老照片。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的农村夫妇,抱着两个襁褓中的婴儿,站在一间土坯房前。那对夫妇的面容他感到陌生,但其中一个婴儿的眉眼……
苏辰皱了皱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他继续往下看,手指触到了那张薄薄的纸。他展开它,目光扫过那些潦草的字迹。
……产妇李XX,足月顺产,娩出双生男婴……次子苏阳,出生时体征……疑似伴有先天性……两性畸形……建议进一步检查……
“双生男婴”?
“苏阳”?
“两性畸形”?
这几个词汇像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脑海。他猛地愣住了,拿着纸张的手指微微颤抖。苏阳……这个名字,和他那个沉默的、总是带着疏离感的学妹一模一样!而“双生男婴”……他自己是独生子,父母从未提过有什么双胞胎兄弟!
可照片上那个婴儿的眉眼,为何与自己幼年照片如此神似?还有这诊断……两性畸形……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隐隐契合某种直觉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他。他想起苏阳那张与自己酷似的脸,想起她总是躲避的眼神,想起母亲那句“总觉得有点熟悉”,想起她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的孤独感……
难道……
“辰哥,药拿好了,走吧!”室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辰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将那张纸和照片塞回信封,紧紧攥在手里。心跳得又快又乱,几乎要撞破胸腔。他脸色发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脚很疼吗?”室友关切地问。
“没……没事。”苏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有些发飘,“可能有点累了。”
他几乎是靠着室友的搀扶才走出医院,雪已经打湿了他的裤脚,带来冰凉的触感,却无法冷却他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那个旧信封,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掌心。
他有一个双生兄弟?出生时就……被送走了?因为某种先天性的、难以启齿的疾病?而苏阳……她……
一个更加大胆、甚至有些骇人的猜想,不受控制地浮现——那个沉默的学妹苏阳,和这个医疗记录上的“次子苏阳”,会不会……就是同一个人?如果那个“次子”后来经历了性别重置……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匪夷所思的想法。不可能!这太荒唐了!父母怎么会……他怎么可能会有一个这样的“兄弟”或者说……“妹妹”?
可是,那些无法解释的熟悉感,那些苏阳身上古怪的违和感,还有这张莫名其妙出现在校医院的、年代久远的证明……这一切,难道仅仅是巧合吗?紧握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需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此刻,咖啡馆内,对此一无所知的苏阳,依旧望着窗外的雨幕,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与对过往的恐惧。她不知道,那枚关乎她所有秘密的、失落的“物证”,已经阴差阳错地,落入了最不该得到它的人手中。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发出了清晰而冰冷的、扣合前的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