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咖啡馆的玻璃窗变成了雾白色，上面已经结了一层冰。室内的暖黄灯光被玻璃上的冰晕染得模糊的霓虹，界限分明，仿佛两个隔绝的世界。苏阳站在吧台后，机械地擦拭着已经锃亮的咖啡杯，心思却飘向了窗外那片雪白的有些晃眼。她隐约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像这湿冷空气一样，无声地渗透进来，缠绕在心头。
她并不知道，那份不安的源头，此刻正坐在咖啡馆靠窗的角落卡座里。
苏辰几乎是逃进这里的。从校医院出来后，那个揉皱的信封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的意识里，无法摆脱。他需要找个地方理清思绪，需要一点熟悉的东西来锚定自己摇摇欲坠的世界观。鬼使神差地，他又来到了“星空咖啡”。
他没有点单，只是失神地望着窗外。望着玻璃窗外扭曲了街景，也扭曲了他映在玻璃上那张苍白、困惑的脸。他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口袋里那个硬挺的信封边缘。
双生。苏阳。两性畸形。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疯狂盘旋、碰撞。他试图回忆父母的只言片语，试图从过往的蛛丝马迹中寻找答案，却只找到一片空白。他是独生子，这是他从记事起就被告知、也从未怀疑过的事实。可那张黑白照片上与自己酷似的婴儿眉眼，又如何解释？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吧台后那个清瘦的身影。
苏阳正低头清洗着意式咖啡机的部件，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她今天穿着一件灰色的半高领毛衣，更衬得脸色有些透明般的苍白。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越看，苏辰心里的那份熟悉感就越发尖锐，与口袋里那张旧照片上婴儿的轮廓隐隐重叠。
一种混合着震惊、荒谬、怜悯和巨大困惑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腾。如果……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眼前这个沉默的、似乎总背负着沉重心事的学妹，就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人？她经历了什么？她是怎么长大的？为什么会被送走？父母知道她的存在吗？他们……知道她现在的情况吗？
无数个问题像沸腾的气泡，堵在他的喉咙口。
苏阳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不同于以往的好奇或友善，那目光带着一种沉重的、审视的、甚至是……痛苦的意味。她抬起头，恰好对上苏辰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他的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惊。里面有她看不懂的挣扎，还有一种……近乎悲伤的东西。
苏辰见她看过来，明显慌乱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假装看向窗外。
这种反常的回避，让苏阳心中的不安更甚。他怎么了？是因为上次她失态的反应，让他觉得尴尬了吗？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不可能。她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她隐藏得很好，那个秘密如同沉入深海的巨石，无人能够窥见。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手里的工作。但那份如芒在背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时间在雨声和咖啡机的低鸣中缓慢流逝。咖啡馆里客人寥寥，空气安静得让人窒息。
终于，苏辰似乎下定了决心。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吧台。
苏阳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她看到他脸上那种混杂着决心与忐忑的表情，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学妹，”苏辰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能……再给我一杯热水吗？”
“好的。”苏阳转身去水壶和水杯，动作刻意放慢，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
当她将温水递给他时，苏辰没有立刻接过。他的目光落在她端着水杯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和他自己的手，几乎一模一样。
苏阳注意到他的视线，手指微微一颤，温热的水溢出了些许，温热的水顺着指尖流淌，滴答滴答的滴在地上，似乎带着灼人的温度。
苏辰像是也被水滴落地的声音惊醒，猛地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难以启齿。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挣扎，仿佛在进行一场极其艰难的内部战争。
苏阳屏住呼吸，等待着。她不知道他在挣扎什么，但那沉默的、充满压力的凝视，几乎要让她的神经绷断。
最终，苏辰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他接过水杯，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几乎是逃离般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将那张写满心事的脸，重新望向窗外
他没有问出口。
那个关于信封、关于过去、关于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的惊人联系的问题，最终被他死死地咽了回去。或许是出于恐惧，恐惧那个答案会彻底颠覆他的人生；或许是出于一种模糊的、对眼前这个看似脆弱女孩的保护欲；又或许，他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消化这惊天动地的发现。
苏阳看着他落寞而紧绷的背影，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却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刚才那一瞬间，她仿佛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冰封的深渊之下，猛烈地撞击着厚厚的冰层。
虽然危机暂时解除，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苏辰看她的眼神变了，那里面不再只有单纯的好奇，而是掺杂了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沉重的东西。
雪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让这座城市变得更加的白，仿佛这样就能掩埋过往的一切。咖啡馆里，一个在角落里被巨大的秘密压得喘不过气，一个在吧台后因未知的威胁而心神不宁。
直到咖啡厅快打烊，坐了许久的苏辰才匆匆离去，苏阳不由得松了口气，可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但是工作的疲惫让她没有多余的精力细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