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终于停了，阳光穿透薄云，但苏辰心头的阴霾并未因不下雪而消失。那个旧信封被他藏在书桌抽屉的最深处，像一颗埋下的地雷，无声，却时刻提醒着它毁灭性的潜在力量。
他失眠了。
一整夜，那些泛黄的照片和冰冷的医疗术语在他脑海里反复上演。血缘的直觉与理性的抗拒激烈交战。他无法向父母求证——万一这只是个荒谬的误会，他该如何解释自己这离奇的猜测？万一……万一是真的，那层温情脉脉的家庭面纱被撕开，底下又会是怎样鲜血淋漓的真相？
他害怕那个答案。
于是，他选择独自探寻。他开始利用一切空闲时间，像着了魔一样，在网络上搜索一切相关的信息。“双胞胎”、“计划生育”、“两性畸形”、“性别重置手术”……这些曾经离他无比遥远的词汇，如今成了他浏览器历史记录里的常客。他翻阅着医学案例，了解着那种先天疾病的痛苦与复杂，也窥见了个体在时代和政策夹缝中的无奈与挣扎。每多了解一分，他心头的那份沉重便加深一分。
他甚至尝试搜索那个信封上记录的、模糊的小县城卫生院的名字，结果自然是石沉大海。那个地方，那个“苏阳”可能成长的环境，对他而言是完全未知的、另一个维度的世界。
他开始更频繁地、不由自主地“偶遇”苏阳。
在食堂，他会刻意坐在能看见她的位置，观察她总是独自一人、安静吃饭的样子，看她餐盘里简单到近乎朴素的饭菜。在教室，他的目光会越过一排排脑袋，搜寻那个坐在后排靠窗的、单薄身影。他甚至会绕远路，从计算机系教学楼穿过大半个校园，只为了经过她可能上课的教室窗外。
他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好奇，而是带上了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与悲悯。他试图从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个转瞬即逝的表情里，解读出隐藏在她平静外表下的过往痕迹。
苏阳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那道目光如影随形，比以前更具穿透力，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让她无所适从的重量。它不再仅仅是困惑，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诘问，一种将她置于放大镜下的灼烧感。她感到自己像一块正在逐渐融化的冰，所有的伪装和防御，在那专注的凝视下，都显得岌岌可危。
在图书馆，她正埋头查阅资料，一抬头，竟发现苏辰就坐在斜对面的桌子，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分明落在她身上。两人视线猝然相撞，苏辰没有像之前那样慌乱地移开，而是定定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她无法理解的、复杂的情绪——有探究，有挣扎，甚至还有一丝……痛楚？
苏阳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仓惶地低下头，收拾起书本，逃离了那个让她窒息的空间。
在去咖啡馆打工的路上，她也能感觉到身后不远处那道熟悉的视线。她不敢回头，只能加快脚步，仿佛这样就能甩掉那无形的追逐。
这种无处不在的“关注”让她心力交瘁。她开始更加刻意地躲避所有可能遇到苏辰的场合，绕开他常去的室内篮球场，错开他可能吃饭的时间。她像一个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紧张不已。
“阳阳，你最近怎么了？老是心神不宁的。”连粗线条的林暖暖都看出了她的异常，担忧地问，“是不是兼职太累了？还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没事，就是有点睡不好。”苏阳勉强笑了笑，搪塞过去。她无法向任何人诉说这份恐惧，这份源于血脉、却又无法相认的、巨大的孤独与压力。
与此同时，许嘉言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有次摄影社活动结束，他操控轮椅来到正在整理三脚架的苏阳身边，状似无意地提起：“有时候，被人过于专注地凝视，本身也是一种负担。”
苏阳动作一顿，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许嘉言没有再多说，只是留下了一句：“如果觉得累了，镜头后面，可以是一个很好的躲藏处。”
他的话总是这样，点到即止，却总能精准地戳中她内心的隐秘角落。
这天傍晚，苏阳结束咖啡馆的兼职，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只有陈月在，正对着小本子蹙眉计算。看到苏阳，她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苏阳，刚才……苏辰学长来找过你。”
苏阳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他来干什么？”
“他没说，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问你回来没有。我说你没在，他就走了。”陈月说着，像是想起什么，从桌上拿起一个小小的、用透明证物袋装着的东西，“哦，对了，他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说是在校医院捡到的，看着像旧东西，可能对你有用。”
苏阳的目光落在那个证物袋上。
里面装着的，是一枚极其陈旧的、红底烫金的毛主席像章，边缘有些许磨损。那是爷爷留给她的，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她一直很珍惜，放在背包内侧的小口袋里，不知何时掉了出去。
像章很普通。
但装着她的像章，特意用证物袋装好，由苏辰送来……这个行为本身，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小心翼翼的探究意味。
他是在试探什么吗？用这枚属于她过去的物件？
苏阳接过那个轻飘飘的证物袋，却感觉有千斤重。她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他还说了什么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没有啊，就说物归原主。”陈月摇了摇头，继续埋头计算她的生活费去了。
苏阳紧紧攥着那枚像章，冰凉的塑料证物袋硌着她的掌心。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路灯，心中一片寒凉。
苏辰不再只是远远地看着了。他开始靠近，开始用这种隐晦的方式，触碰她的边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