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被证物袋包裹的旧像章，像一块投入苏阳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它不仅仅是一件失物，更像是一个信号，一个苏辰正在试图靠近她过去世界的明确信号。他用这种小心翼翼、不直接点明的方式，反而更让她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恐慌。他知道了多少？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种焦虑如同附骨之疽，侵蚀着她的睡眠和食欲。在咖啡馆打工时，她甚至连续打碎了两个 espresso 杯，店长严厉的目光让她如坐针毡。她知道，再这样下去，不仅秘密可能守不住，连这赖以生存的工作也会丢掉。
她需要出口，需要哪怕片刻的、从这令人窒息的压力中挣脱出来的喘息。
周五晚上，下了一下午的雪停了，摄影社临时组织了一次小型的夜间外拍活动，主题是“城市之光与人影”。苏阳几乎是带着一种逃离的心情参加了。她需要离开校园，离开所有可能与苏辰产生交集的场景。
许嘉言将地点定在了一条横跨江面的大桥。桥上车辆川流不息，尾灯拉出红色的光带，桥下江水深沉，倒映着两岸繁华的霓虹，与桥上孤独行走的人影形成鲜明对比。河岸两边已经开始结冻，似乎连水的流速都是慢的，夜风很大吹的人瑟瑟发抖，似乎带着江水的湿气
社员们四散开来，在白色世界寻找自己的角度。苏阳抱着那台借来的相机，站在桥栏边，有些茫然。城市的灯火如此辉煌，却照不亮她内心的逼仄角落。
“试着不要去想‘要拍什么’，”许嘉言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的轮椅停在稍后一点的位置，避开了拥挤的人流，“只是去感受，然后让手指按下快门。”
苏阳依言，将相机举到眼前。取景框里，流光溢彩的城市变得抽象，模糊的光斑与深色的剪影交织。她移动着相机，掠过喧嚣的车流，掠过依偎的情侣，最终，定格在一个独自凭栏远眺的、模糊的男性背影上。
那个背影，在庞大的城市夜景映衬下，显得如此孤独，仿佛承载着无尽的心事。
她按下了快门。
“咔嚓。”
在快门的轻响中，她仿佛听到自己内心某种紧绷的东西，也随之轻轻断裂。她不再试图去控制思绪，任由那些关于苏辰、关于父母、关于过往的碎片在脑海中翻腾，同时手指不停地按下快门，记录下眼前这片与她内心一样，光怪陆离又孤独疏离的夜景。
许嘉言没有打扰她，只是在一旁安静地等待，偶尔也举起自己的相机。他的存在，像桥墩一样稳固，无声地提供着一份安全感。
活动结束时，苏阳意外地感到一丝疲惫后的平静。虽然问题依旧存在，恐惧并未消失，但至少，在刚才那段时间里，她将所有的情绪都宣泄在了那小小的取景框之后。
“感觉怎么样？”回程的车上，许嘉言问她。
苏阳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流光，呼出一口白雾，把玻璃也染了白，她轻轻点了点头：“好多了……谢谢。”
许嘉言微微一笑，没有再多问。
与此同时，苏辰正经历着另一个不平静的夜晚。他没有去参加任何社交活动，而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再次拿出了那个信封。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几乎是用放大镜在审视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年轻夫妇，面容淳朴，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印记。他们怀里的两个婴儿，裹在几乎一模一样的襁褓里。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被标注为“次子苏阳”的婴儿脸上。眉眼，额头，甚至是小小的耳廓形状……越看，那种诡异的熟悉感就越发强烈。这不仅仅是相似，这几乎就是……他自己婴儿照的翻版！
他的心跳再次失控。血缘的呼唤，隔着泛黄的相纸和十六年的光阴，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撞击着他的灵魂。
他猛地合上信封，胸腔剧烈起伏。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知道真相。他无法再忍受这种猜测的煎熬。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通了视频通话的请求。他需要看到母亲的脸，需要从她的表情、她的言语中，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
铃声响了几遍才被接起，屏幕上出现李婉温柔的脸庞，背景是家里温馨的客厅。
“辰辰，怎么这个时候打过来？没和同学出去玩吗？”李婉笑着问，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暖意。
“妈……”苏辰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没什么，就是……突然有点想家了。爸呢？”
“你爸在书房看书呢。怎么了？听起来没什么精神？是不是学习太累了？还是感冒了，你这孩子，妈都跟你说了天冷了要多加几件衣服……”李婉关切地凑近屏幕。
“没有，就是……”苏辰顿了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装作不经意地、用开玩笑的口吻问道，“妈，我小时候长得是不是特可爱？有没有人说过，我像你或者像我爸？”
李婉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怎么突然问这个？你小时候啊，胖乎乎的，确实挺可爱。像谁嘛……眼睛像我，鼻子嘴巴像你爸多一点吧。”她的回答流畅而自然，看不出任何异样。
苏辰的心沉了一下。他紧紧盯着屏幕里母亲的眼睛，试图捕捉任何一丝闪躲或慌乱，但没有。她的眼神清澈，带着对儿子突然怀旧的些许好笑和包容。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是他想多了？
他不甘心，又试探着问：“那……我有没有什么……失散多年的兄弟姐妹什么的啊？比如双胞胎？我看网上好多这种故事。”他尽力让这话听起来像个无厘头的玩笑。
屏幕那端，李婉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虽然极其短暂，但苏辰捕捉到了。她的眼神似乎飘忽了一下，随即用更快的语速，带着一丝嗔怪说道：“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就是爸妈唯一的孩子，哪儿来的什么双胞胎！是不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要多休息，别胡思乱想！”
她的否认太快，太急切，反而透出一种欲盖弥彰的味道。那瞬间的僵硬的语气和眼神，像一根刺，扎进了苏辰的心里。
“哦……我就随便问问。”苏辰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妈，我没事，你早点休息吧。”
挂了视频，苏辰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动弹。母亲的反应，几乎印证了他的猜测。那个旧信封里的东西，恐怕……是真的。
他转头看向窗外，城市的夜空被灯光映成暗红色，看不到星星。他想起苏阳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和戒备的眼睛，想起她清瘦的背影，想起她在咖啡馆里微微颤抖的手指……
如果那是他的兄弟或者妹妹，如果那个人经历了信封里所记录的、他仅仅通过查阅资料就感到心惊的过去……那他们这个看似美满的家庭，对“她”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一种沉重的、混合着愧疚、怜惜与无力的复杂情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用之前那种单纯学长的眼光，去看待那个名叫苏阳的学妹了。
而那座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由谎言与时光筑成的高墙，似乎也因为他今晚的试探，而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缝隙之外，是令人不敢直视的真相之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