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很过去，可苏辰却觉得度日如年，这几天他精神极差，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好不容易回到学校，他还是病倒了。
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重感冒。真相的惊雷在他密闭的世界里炸开，留下满地狼藉和持续不断的耳鸣。他请了假，将自己关在宿舍里，拉紧窗帘，拒绝了一切社交和活动。室友们以为他熬夜打游戏伤了神，调侃几句便不再打扰。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正被困在一个由谎言、愧疚和巨大震惊编织的牢笼里。
他反复看着那两张并置的照片，一遍遍在脑海里构建着那个残酷的故事版本。苏阳的沉默，她的疏离，她偶尔流露出的、与她那清冷外表不符的尖锐痛苦，如今都有了答案。那不是在无病呻吟，那是十多年真实存在的、被遗弃的人生所沉淀下来的重量。
他无法再心安理得地享受“独生子”的一切。父母关切的信息和电话，他敷衍以对，甚至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他们都知道，他们联手创造并守护着这个秘密，将他蒙在鼓里，让他成了一个无知的“共犯”。
第三天下午，阳光勉强穿透厚重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苍白的光带。苏辰从浑浑噩噩的昏睡中醒来，感觉喉咙干得发痛。他挣扎着起身，裹上厚厚的羽绒服，出门去买点水。
鬼使神差地，他的脚步又一次迈向“星空咖啡”。仿佛那里是唯一能与那个“影子”产生微弱联结的地方，是风暴眼中唯一扭曲而平静的点。
推开店门，熟悉的咖啡香气裹挟着暖意扑面而来。下午时分，客人不多，舒缓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他一眼就看到了苏阳。
她正背对着门口，踮着脚，费力地想将一袋新的咖啡豆搬上较高的储物架。那袋豆子看起来不轻，她纤细的手臂微微颤抖，身形显得格外单薄。
苏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一窒。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快步上前。
“我来。”他的声音因为几日未正常开口而异常沙哑。
苏阳被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一松，那袋咖啡豆直直往下坠。苏辰眼疾手快地接住，沉重的袋子坠得他手臂一沉。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身体瞬间僵住。
苏阳猛地转过身，脸上带着未褪的惊惶。当看清是他时，那惊惶迅速转化为一种更深的、近乎警惕的苍白。她的嘴唇抿得死死的，眼神像受惊的小鹿，却又带着一种倔强的防御，死死地盯着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苏辰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淡淡的青黑，看到她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看到她微微起伏的、单薄的胸口。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心痛、愧疚和无法言说的亲近感的情绪，像海啸般冲击着他。这就是他的……他的妹妹。流着同样的血，却活在截然不同世界里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想问，想道歉，想说出那句压在舌尖的、沉重无比的“对不起”，想问“你过得好吗”，想告诉她“我知道了”……
但他的喉咙像是被水泥封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他自己都无法解读的、翻江倒海般的复杂情绪——有痛苦，有挣扎，有怜悯，还有一种苏阳看不懂的、深沉的悲伤。
苏阳被他这种直白的、毫不掩饰的、充满痛苦的眼神吓到了。这比之前的探究和审视更让她恐惧。那眼神仿佛穿透了她所有的伪装，直接看到了她内心最不堪、最脆弱的角落。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储物架，无路可退。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咖啡机运作的嗡嗡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此刻都变得异常清晰。时间像是被胶着，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
苏阳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挣脱束缚。她不明白苏辰为什么会用这种眼神看她，那里面蕴含的情感太过浓烈，太过异常，远远超出了普通学长对学妹的范畴。一个荒谬的、她一直不敢深想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脏——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这个念头让她遍体生寒。
最终，是店里另一位同事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苏阳，麻烦帮客人点下单。”
苏阳如蒙大赦，几乎是逃离般地从苏辰身边擦过，快步走向前台，自始至终，没敢再看他一眼。
苏辰站在原地，手里还抱着那袋沉重的咖啡豆，仿佛抱着他刚刚得知的、同样沉重的真相。他看着她仓惶离开的背影，那背影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那么孤独，那么脆弱。
他将咖啡豆默默放上储物架，然后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士兵，颓然地、沉默地转身离开了咖啡馆。他没有点任何东西，他来，似乎只是为了完成这一次短暂而煎熬的、无声的对峙。
苏阳站在收银台后，手指冰凉地操作着机器，为客人点单。她的动作机械，大脑却一片混乱。苏辰刚才的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那不再是好奇，不再是困惑。
那是……痛苦？
他知道了什么？
他怎么可能会知道？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感觉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看似平静的生活，正站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苏阳却觉得，有一场她无法躲避的暴风雨，已经迫在眉睫。而这一次，她连躲藏的地方，似乎都找不到了。
